“我们要去哪?!”陈默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很怪,像隔着水传来的。
“找个安全屋,在你被强制弹回□□之前,给你打个‘标记’,”谢七爷头也不回,脚步快得惊人,“不然下次你心跳停止,可能掉进第十区的‘拔舌地狱’服务器集群,或者更糟——卡在缓冲区,半死不活飘上几百年。”
他们钻进一条小巷。两侧是高耸的、布满管道的墙壁,墙上的告示牌闪着错乱的字样:
【前方施工轮回通道堵塞请绕行】
【注意:本区域恶灵出没建议结伴通行】
【回收站 - 故障魂体处理处 - 闲人免进】
巷子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谢七爷看都没看门锁,直接抬起哭丧棒,用尖端在门板上划了一个复杂的符号。符号亮起蓝光,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里面是个狭窄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设备间。墙上挂满了老式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屏幕闪烁,显示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房间中央是一张金属工作台,台上散落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一把钳子,钳口咬着一截发光的光纤;一罐冒着泡的绿色液体;还有几块像是人骨、但表面嵌着电路板的碎片。
谢七爷反手关上门,把哭丧棒靠在墙边,长长舒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这里的信号被我屏蔽了,巡逻程序十分钟内找不到我们。”他转身,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转椅,一屁股坐下,重新点燃电子烟,深吸一口。
陈默——他现在是漂浮在半空的一团深蓝色人形轮廓——环顾四周,恐惧渐渐被一种麻木的荒谬感取代。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像一场怪诞的梦。
“我不是在做梦,对吧?”他听见自己问。
“你想听官方回答还是私人回答?”谢七爷吐着烟圈,“官方回答是:人生如梦,万法皆空,施主你着相了。私人回答是——”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要是能做出这么有创意的梦,早该去写小说了,还上什么学?”
倒计时:00:01:59
“我的身体……”陈默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我真的还能回去?”
“能。五分钟倒计时结束,你的意识会自动弹回□□。前提是——”谢七爷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的□□还活着。第二,你的意识锚点没丢。”
“锚点?”
“每个魂体都有个锚点,通常是你生前最重要的记忆或者执念。你的锚点很特别,是你的心脏——准确说,是心跳的节律。只要那个节律还在,你的意识就能找到回去的路。”谢七爷弹了弹烟灰,“但问题来了,小子。你每次心跳停止,锚点就会松动一次。次数多了,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陈默懂了。
“我会永远困在这里?”
“或者卡在中间,变成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弹跳的幽灵。”谢七爷耸耸肩,“那更惨。好了,没时间闲聊了。”
他站起身,在工作台上翻找着什么,最后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别针。别针的造型很简单,就是一根弯曲的针,但针尖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引魂针’,”谢七爷捏着别针走过来,“扎进你的意识体,能帮你稳定锚点。下次你再‘死’过来,它会把你直接拉到我附近,而不是随机掉进哪个服务器垃圾堆。”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的眼睛——如果这团轮廓有眼睛的话。
“会有点疼。”
“多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钉子钉进你的灵魂那么疼。”
陈默沉默了两秒。
“扎吧。”
谢七爷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他捏着引魂针,对准陈默“胸口”的位置,缓缓刺入。
那一瞬间,陈默理解了什么叫“语言无法形容的痛苦”。
那不是□□的痛。是更深处的东西,是构成“自我”的每一个碎片被强行打上烙印,是记忆、情感、存在的根基被暴力入侵。他想惨叫,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嘶吼。深蓝色的轮廓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
谢七爷的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一股温热的、稳定的力量涌进来,像堤坝,勉强护住了他意识的核心。
“撑住,”老无常的声音罕见地严肃,“别散。散了你就真没了。”
痛苦持续了大约现实世界的三秒钟。
但对陈默来说,像三个世纪。
当引魂针完全没入,痛苦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凉的稳定感。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轮廓里,多了一个银色的光点,像一颗微型的心脏,随着某种韵律微微搏动。
【无常印记(临时)已植入】
【坐标同步中……同步完成】
【绑定者:谢必安(白无常-第七区执行官)】
倒计时:00:00:31
“好了,”谢七爷松开手,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基础操作完成了。接下来是新手须知,听好,我只说一遍。”
他语速极快:
“第一,你现在的状态叫‘走无常预备役’。没工资,没编制,没五险一金,纯属临时工。但好处是,你能在心跳停止的时候自由进出幽都,现实世界几分钟,这里几天。用好了,这是天大的优势。”
“第二,别让人知道你能这样。表世界的人不行,里世界的人更不行。前者会把你当怪物,后者会把你当实验品。装,就装成普通高中生,越透明越好。”
“第三,我会通过这个印记联系你。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敲门’。别问怎么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同样,有急事找我,用指甲划这个印记三下——但除非快死了,否则别乱用,通讯有风险,可能被监听。”
“第四,在幽都,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恶灵,不是巡逻程序,甚至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阎罗’。而是‘迷失’。记住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要回去哪里。忘了这些,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倒计时:00:00:15
“最后,”谢七爷盯着他,眼神复杂,“欢迎来到真实世界,小子。这里比你想的残酷,也比你想的……有趣。”
陈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住了他,像有一根橡皮筋拴在腰上,猛地把他向后拉去。谢七爷的脸、狭窄的设备间、闪烁的屏幕、一切的一切,都在飞速远离、模糊、拉伸成五彩的流光。
然后,是坠落。
反向的、朝着天空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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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陈默!能听见吗!”
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然后棉花被撕开了,声音、光线、触感,一股脑地涌进来。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炽灯。消毒水的气味。一张满是汗水的、焦急的脸——是校医。周围围着一圈人,体育老师、班主任、还有几个同学,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
“心跳恢复了!”校医的声音在颤抖,“快,送医院!担架!”
陈默感到自己被抬起来,放在担架上。视野摇晃,他看见体育馆高高的天花板,看见窗外德州五月的蓝天,看见李伟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正常。
担架被推着往外走,经过操场边的梧桐树时,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陈默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温暖。真实。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砰。砰。砰。
心脏在跳,稳定,有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健康。
但他能感觉到,在那跳动的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嵌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刺。
而且,他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在他的视野边缘,在现实世界的景象之上,悬浮着一行半透明的小字,像游戏里的UI界面:
【无常印记(临时)激活中】
【状态:同步完成】
【下次强制登录剩余时间:23:59:57】
倒计时在跳动。
一秒。一秒。又一秒。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警报器拉响,车辆朝着医院驶去。
陈默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晃动的输液袋,听着耳边校医和司机的交谈声,感受着身下担架微微的震动。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在黑暗的视野里,那行倒计时依然悬在那里,鲜红,刺眼,不可动摇。
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三秒。
在那之后,他的心脏会再次停止。
而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陈默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这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至少在这一分钟,在这一秒,还活着。
救护车的警报声穿透街道,像某种宣告,或者,像某种倒计时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