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孟君时真的死了吗?不记得了。
等她摔碎神像,浑身是血地回到现实里,周围已是尸骸遍地,那些世家贵族们早已成了剑下亡魂。
祭坛已经毁掉了,没有什么能束缚她。
拖着残破的身躯,明灼一步一步走出地下,她还记得与妖族的约定,要带他们离开,越快越好,不要被孟君时追上。
“……牺牲妖族能让她更早苏醒。”
那个疯子的话还在她耳边不肯消散。
不对,不是这样的,母亲不会同意这样的苏醒,如果她知道有无辜者为她而牺牲,她一定会……
“另一个方法,其实我早就交给你了,明灼。”
一定又是谎言,明灼试图忘掉他的蛊惑,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小饺子她们,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入目并非凄清的夜景,而是烧红的天空。
到处都是燃烧的火,四处逃难的居民,原先热闹非凡的街道顷刻间变为人间惨案,城中那座富丽堂皇的神庙更是被浓烟笼罩。
兰兰呢?小饺子呢?王好熙呢?明灼脸色苍白,逆着人流向娘娘庙跑去,断裂的骨头吱呀着抗议,灼热的火苗几乎添上她的衣袖,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想知道她们是否平安。
她不能,不能再迟到,不要再经历那样的悲剧,她已经不是那个无能的明灼,她都能杀死神明,一定,一定可以找到朋友。
她已经失去过朋友了。
昔日同床共寝的东院同样沦为火海,明灼跌跌撞撞地寻找着,散乱的灵气缠住枝桠,小心翼翼探寻着其他人的踪迹。
没有,哪里都没有,她们是逃出去了吗?她避开一根倒下的房梁,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在地上看到一本书册。
那是一本奇怪的册子,火焰自动避开了它的所在,不敢靠近,而它则安静地留在原地,凝视着每一个人观察它的人。
“……牺牲妖族是为了连通建木……”
“明灼,不要忘了,是你砍断了昆仑的天梯……”
孟君时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明灼颤抖着拾起那本书册,封皮上的眼睛无悲无喜,与她对视。
那是建木的标志,只有找到建木才能找到孟君瑶。
孟君时没有骗她……不,不对,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们……
按照书册的指示她很快找到密道,阴暗幽长的地道直通城外,空气里混合着潮湿与火烧的味道,还有她不敢辨认的血腥气。
*
“都在这啊,那就好办了。”
“我说你们这群家伙!”王好熙怒气冲冲地挡在妖族身前,“太虚京大火不见人影,跑到这赶尽杀绝,真是丧尽天良!”
“丧尽天良?”领头的修士怪笑一声:“姓王的,看在你平时没少孝敬的份上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要是识相的话,滚到一边,我们不杀你。”
“不让一只妖活着离开太虚京,这就是天意。”
话音未落已是短兵相接,王好熙素不离身的算盘化成一把弯刀,径直挡下修士的攻击,妖族亦有了动作,纷纷露出妖相,将老幼护在身后。
两方很快站作一团,世家的走狗自诩修道高人一等,从未将他们这群奴隶放在眼中,而妖族已经尝够了压迫,在生死面前如野兽般撕咬拉扯,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恨意,原来卑躬屈膝换不到太平,原来自认罪孽只能得到新一轮的分食,那么修炼人形又是为了什么?那些惨死于屠宰场的至爱亲朋,又是被什么欺骗?
“果然是孽畜!”领头的修士捂住胳膊上的伤口,恨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起阵!”
阵法连接着每个奴隶身上的烙印,非人的嚎叫声此起彼伏,硬生生把它们钉在原地,王好熙只恨自己平时疏于修炼,竟然无从下手破解阵法。
“遭天谴的王八蛋!”她不抱希望地看向太虚京的方向,不知道明灼到底遭遇了什么,如果她在这里——罢了,专注眼下就好,破不了阵法她还打不过那些阵修吗?
“熙姐,你听我说!”阴影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小饺子凭借着蛇尾优势藏住身形,传声道:“你佯攻吸引注意,我绕道后方突袭!”
不受世家控制的妖物除了小饺子,皆是兰兰一般过去在神庙修行,它们大多本体弱小,不构成威胁,在战场上即使有心也无力迎战。
“好,你也小心。”咽下那些关心的话语,王好熙手中弯刀一转,以雷霆万钧之势压过围剿的修者,将他们的注意力尽数吸引到自己身上。
帮大忙了,小饺子潜入到他们身后,肩膀上停着兰兰的本体,二人配合无间,就是少年到底力气小,只能用尾巴当武器,狠狠绞住。
“下次记得捂嘴。”兰兰见其中一人险些尖叫,连忙恢复人形把他按到地上。
“知道了,还好有你在。”小饺子拍拍胸膛,她手臂上也慢慢泛起鳞片,鎏金竖瞳盯着那些不自知的修士。
她虽然已经比万里兰兰都要高出半个头,但是她们还是把她当成孩子,很多事瞒着她,不告诉她,大人总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却忘了孩子生的一双更灵敏的耳朵。
她听得到,从小相信的神明是假的,从小信奉的真理是假的,身有原罪的妖族不是因为背叛,而是它们本就是豢养的家畜,每一次的努力,每一份的挣扎,在世家眼中,只不过是烹饪美味的步骤。
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把自己送上餐桌。
为何,为何?粗壮的蛇尾拧断了又一个修士的脖子,无声的质问埋在鲜血下。
她从未见过那么多血,喷溅在脸上,模糊了神智,好难受,她的心跳得难受,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杀了这群人会结束吗?烧掉整个太虚京会结束吗?可是她们怎么才能离开碧落岛?怎样才能逃离束缚她们的宿命!
人身蛇尾的少年已经失去了理智,和她的同族一样,在嗜杀撕咬里渐渐被兽性占据,杀光这里的所有生命,这才是她们的本能。
她忘记了最初的计划,不再掩饰自己的身影,一味地冲入人群中,利爪撕下修士掐诀的胳膊,削铁如泥的宝剑在她的鳞片下也不过是一寸废铁。
原来人类如此脆弱,原来他们如此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