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不需要。”陆晚婉只说离婚，没有提其他，不过他观察陆晚婉的行为，心下有了猜测，她应该找到她那位叔叔，就会跟他离婚。至于工位，她大概是不需要的。

“你爹现在升了副主任，多打听打听，总能弄到的。你别管了，到时候再说。”

姜岩知道劝不动他娘，索性直接走了。

留下的刘翠花高兴了老一会儿，等高涨的情绪落下之后，又觉得儿子行为反常。

这小子什么都放在心里，就算他喜欢陆婉，但答应得也太快了，她总觉得有些猫腻。

难不成是下午陆婉找了儿子，两人合起伙来骗她的？

刘翠花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可是两人都答应了，她又没法再说。于是她又跑回家，去找陆晚婉，“陆婉，你在屋里吗？我进了啊！”

陆晚婉听见她的声音就坐了起来，下了床开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娘，你进来吧。什么事啊？”

“陆婉，我问了，姜岩乐意来你屋里住。”她拉着陆晚婉的手坐在桌边，不再像晌午那样命令式跟她说话，语气温柔了不少。

陆晚婉习惯了刘翠花的大嗓门，突然这样温柔，陆晚婉感觉毛骨悚然，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应对刘翠花，“哦。我知道了。”

见陆晚婉没了晌午时不情愿的反应，刘翠花就知道了，这两人是通过气了。她心下失望，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歹两人能进一步了，“宜早不宜迟，我让他今天晚上就收拾收拾来你屋里，行不？”

陆晚婉脸上的笑撑不住了，“娘，也不用这么快吧？我有点不适应。”姜岩说要买行军床的，今天肯定买不来，他没地方睡啊。反正她不会让他睡她的床！

“行，都听你的，你让他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

这还是刘翠花吗？怎么这么好说话，好像电视剧里的杀人犯，这一秒还笑着和她说话，下一秒就会拿刀子杀人，陆晚婉有些害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刚想说话，就听到刘翠花又道：“你一个小姑娘，在大队里也没个娘家人，现在真和姜岩在一起了，以后就当我是你亲娘，你在家住了两个多月了，也知道我的性子，有什么事只管找我说。姜岩耳朵不好，人也冷淡，我知道你不情愿，但好歹试试。”刘翠花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可儿子太苦了，她这个当娘的心疼，总要再拉一把她才甘心。相处多了，陆婉发现了儿子的好，说不定就成了。

陆晚婉一怔，收起心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她隐隐感觉，刘翠花好像知道她和姜岩合起伙来骗她。

但是对她的提议，陆晚婉只能在心里说抱歉。她从小泡在蜜罐儿里长大，可以偶尔吃吃苦，可是要她一辈子都吃苦，她真的做不到。而且，她和姜岩没有感情，没有感情的夫妻怎么能幸福地过一辈子？

既然有了让陆婉做她儿媳妇的想法，刘翠花就开诚布公地把家里的事情告诉陆婉，“姜岩现在看着冷淡，其实他这小子以前可皮，心软热心肠，很会照顾人。你来家这么多天了，也看出来点咱家的不对劲了。咱以后就是真真正正一家人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七年前冬天，家里不知怎么的着大火，老大家的大虎那时候还小，叫房梁砸断了腿，当时你大嫂回了娘家，回来就见家里火光冲天，大虎在里面哭得跟快断气的小猫似的，她当时还怀着孕，受了惊吓，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保住。”

“当时家里就姜岩和他侄子，你大嫂听见有人说姜岩贪生怕死，没救大虎，她两个孩子一死一伤，就全怨到姜岩身上了。”

刘翠花说着说着不由得掉下眼泪，陆晚婉难得有些无措，她向来只见刘翠花的泼辣，哪见过她伤心的时候，还没等她出声安慰，刘翠花就告诉了她这件事最后她不知道的结尾，“可是她哪知道，姜岩当时被房梁砸中了脑袋，他那时年纪还小，实在搬不起来房梁，所以翻出去找人帮忙，没想到晕倒在屋旁边，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人来救火了。当时他醒来没一会儿又晕倒了，我摸他脑袋，才发现上面全是血，手上都被烧着的木头烫烂了。”

陆晚婉愣住了，真相原来是这样的吗？陆晚婉心口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有些疼，又有些愧疚，她这些天渐渐相信了桂芝的话，真的以为姜岩贪生怕死，没救大虎，所以，看他的时候下意识地瞧不起，把他所有的行为都往坏处想……

“这臭小子是个死心眼的，认定是自己没及时找人来，才让他侄子没了腿，他嫂子流了产，醒来就在他嫂子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任谁拉也不起来。大虎他娘就觉得是姜岩心虚，所以更恨姜岩了。我和他爹跟她解释，她就认定是我们两口子袒护儿子，就搬了出去。”

陆晚婉听见这话，又有些气恼。姜岩是大傻子吗？他又不是没救，为什么要把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哪有傻子上赶着做冤大头的，弄得李美芳拿他当仇人，大队里的人也对他指指点点。

“姜岩那么疼大虎，她难道看不见吗？他怎么可能不去救大虎。大虎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不怨自己没看好孩子呢？这明明是推卸责任嘛！”陆晚婉气咻咻的，忍不住替姜岩打抱不平，心里也暗暗骂当初怀疑姜岩的自己。

刘翠花见陆晚婉这样气愤，心下有了判断，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同情，多半也是对男人有些心思的，这就不枉她揭开自家的伤疤，“要是她能这样想，现在就不会是老死不行往来的模样了。姜岩从那以后就不爱说话了，拼命攒钱，想带大虎去再安一条假腿，到二十四了也不找对象。我看得出来，姜岩喜欢你，你就试试，不行……也没事。”

刘翠花说这个事，一方面是想让陆晚婉同情姜岩，另一方面也让陆晚婉知道，这可能是姜岩一辈子的心结，可能永远都放不下。

不论陆婉是怎么进他们家门的，刘翠花都不想骗她，她虽然想让两人成，但别到时候再弄成一对怨偶，那她小儿子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完了。不过买工位的事儿刘翠花还不敢告诉陆婉，她这么想回城，要是为了回城，再昏了头出歪招，那他们家就真成了冤大头。

听见刘翠花说姜岩喜欢她，陆晚婉心头一跳，但下一秒心底就反驳了，怎么可能啊，他的心思全在大虎身上，上午才刚刚说过不想找对象结婚的，刘翠花肯定是看错了。

刘翠花走了，陆晚婉忘了自己最后是怎么回答她的。

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黑糊糊的房顶，眼前浮现出姜岩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她大概知道姜岩那天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冲她发火了。

姜岩一心想去黑市快点赚钱给大虎按假肢，她却用这事儿来威胁他赚钱，大概姜岩就是因为这个才会恼了她。陆晚婉很是懊悔，自己这么无理取闹，姜岩还一直跟她道歉，陆晚婉心里的愧疚好像海边的一朵朵浪花，不停往岸边拍去，拍得她心绪不宁，良心不安。

所以第三天晚上，陆晚婉看着姜岩搬东西进来的时候，殷切得很，甚至想上手帮忙，“沉不沉，我帮你抬吧。”

“不用，你去做你的事吧。”姜岩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的刘翠花，以为她是在演戏，勾了勾唇，手臂肌肉鼓起，扛起装着行军床铁架子的麻袋，略一抬手就绕过了陆晚婉。

“哦。”陆晚婉其实也不想上手，而且她现在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姜岩。既然姜岩不用她帮忙，她就去洗澡了。

陆晚婉习惯洗完澡不穿小内内，等她洗完澡才发现自己没拿新的小衣过来。她从洗澡房里探出头来，就看见姜岩的影子跟头大熊似的，张牙舞爪地在墙上晃来晃去。

院子里的刘翠花不知道去了哪儿，也不能请她帮忙拿。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王慧芝帮她做的碎花睡裙被刚洗过的头发打湿了，粉嫩嫩的小花若隐若现，陆晚婉懊恼，她怎么就忘了呢，姜岩在屋里，她总不能就这么进去吧。

她洗澡洗了有半个小时，姜岩应该快安完了吧？她就等到姜岩回屋拿东西的时候冲进去，然后关门穿上。

但是还没等两分钟，陆晚婉身上的水珠慢慢蒸发掉，蚊子朝她围了上来时，陆晚婉就受不了了。

她拿起湿毛巾挡在胸口前，快速走回屋关上门。

姜岩正蹲在地上按最后一个腿，看样子快完成了。

陆晚婉咬咬唇，只能等他安完，她一边拿起干净的毛巾飞快换上那条湿的挡在胸口，一边气哼哼地挠小腿上的蚊子。乡下的蚊子好多，还大，咬一口就会鼓起一个大包，陆晚婉莹白纤细的小腿上有五六个大包，痒得她难受。

陆晚婉刚洗完澡，身上带着香皂的清香，混着她身上的味道，悄无声息地浮动在空气里。姜岩暗自调息，看来要尽快解决王慧芝的事情，他好快点再搬出去。

他起身，脚步有些急促，回到自己屋里搬东西。

陆晚婉一见他出去，就飞快跑过去上了锁，找出新的小衣穿上，然后再把门打开。

等做完这一切，陆晚婉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一起住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太不方便了。

等姜岩再进来，陆晚婉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在床上擦头发，一双美眸来来回回看着他来回搬东西。

他之前不是说只搬一个行军床进来的吗？放太多东西在房间里，她看着不舒服，“怎么还有东西呀？”陆晚婉把湿毛巾搭在床栏杆上，趴在栏杆上扯着姜岩的袖子看他。

陆晚婉穿着的碎花裙领口有些低，露出莹白的脖颈和锁骨，捏着他袖子的小手在煤油灯下变成了暖白色。

姜岩像是被烫了似的，连忙移开视线，“箱子里的东西是给你的。上次是我错了，这些是赔礼。”

陆晚婉的视线转向那两个小箱子，刚想说不用，攒钱留着给大虎安假肢，又想起来刘翠花嘱咐她不要告诉姜岩她知道了这件事。

陆晚婉刚掩下去的愧疚和心虚又翻腾了上来，她住了嘴，先去看箱子里的东西，姜岩在黑市行走，肯定能搞到供销社搞不到的东西，如果她需要的话，给他钱好了，也算是为大虎安假肢添一点钱。

陆晚婉打开纸箱子，发现里面全是女孩的一些洗漱用品，她随手拿起一个瓶装的一瞧，瞬间高兴坏了。

香波（洗发水）！

这些天用香皂洗头，每次洗完就觉得干干的，可是不洗她又睡不着觉，陆晚婉发愁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好办法。

陆晚婉数了数，一共有四瓶，能用好一阵子了，陆晚婉顿时眉开眼笑，“谢谢你姜岩。你放心，我不会白用你的，等我当上老师，发了工资就给你。你以后能经常帮我带吗？”她这时早已经忘记自己发誓再也不会找姜岩帮忙的事了。

姜岩不敢看她，垂下眼眸，“都行。”

农村没有电灯，只有蜡烛和煤油灯，还有烦人的蚊子，陆晚婉出去洗漱都会被咬得一身包，更别提出去纳凉，所以陆晚婉养成了早睡的习惯。

此时快接近九点，到了陆晚婉睡觉的点，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杏眼蒙上一层水光，她放下手里的香波，含含混混道：“我要睡觉了，你赶紧弄，不然就明天再过来睡。”

“行。”陆晚婉靠他太近了，姜岩有些受不住，吹灭了煤油灯转身就走。

“那你快点关门，别让蚊子进来了。”陆晚婉交待完，就躺回了床上。

姜岩打开门出去没三秒钟，陆晚婉就听见刘翠花的声音，“你怎么又出来了？”

“不适应，明天再说。”

刘翠花急了，这死小子，本来陆婉就不喜欢他，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那她说的那些话还有什么用！过几天那丫头的同情心就磨没了！

“不行，你给我回去。你不去我就在外边坐一夜。”刘翠花压低声音警告道。她知道儿子犟，但是她也有办法治。

姜岩烦躁，“说了明天就明天，她已经睡下了。”

刘翠花也不说话，坐回树下的小马扎上扇扇子。

姜岩抿唇，沉默了两秒又转身回到陆晚婉的房间。

黑暗里，陆晚婉就看着姜岩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直奔床尾的行军床，吱呀一声，男人躺了上去。

房间里瞬间寂静了下来。

刚才泛着浓浓困意的陆晚婉却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