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婉被王桂芝风风火火地拉到自己家院墙根儿，指着坐在院子里的男人说：“晚婉，那就是王铁阳，你看看他咋样？”

王桂芝家不大，三间草屋，只有堂屋房顶上落了瓦，院子倒是挺大，只不过没有铺石砖，王桂芝的弟弟正在泼水玩，弄得地上一片片泥汤，王家父母也不管。

陆晚婉看向坐在石榴树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弄了个三七分的发型，露出饱满的额头，五官端正，穿的跟向前进似的，白衬衫黑长裤，要是忽略他黧黑的肤色，这人不像是务农的，倒像是公社里的干部。他正在和王婶儿说话，一笑还有两个小酒窝，看着确实不错。

平时绷着脸管着弟弟妹妹的王慧芝坐在媒人王婶子旁边，匆匆看了一眼那男人，立马低下头，略黑的脸上浮现出两团暗红，显然是很满意这个相亲对象。

王桂芝趴在院墙上，笑嘻嘻地看着她姐害羞的样子，跟陆晚婉说：“王婶子说他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在部队当兵，还有一个公社厂里上班，家里都疼这个弟弟，我姐嫁过去肯定享福，我也这么觉得。他来的时候带了点心，还有一小兜苹果呢！”

陆晚婉想，他哥哥的又不是他的，“那他是干什么的？”

王桂芝：“他就在家里干活。听说是因为两个哥哥都不在家里，所以他留在家里孝顺爹娘，以后要接他爹的班。这么好的条件，我娘当时听见都傻愣在那儿半天，回家就说祖坟冒青烟，让我姐一定握住喽。”

陆晚婉心里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我看他年纪挺大的，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拖到现在？”

“他前头的媳妇死了。王婶子说他挺长情的，一直念着那个媳妇，这不他娘急着想要抱孙子，在家天天哭，他这才出来相亲。我娘说，要不是他前头媳妇死了，这样的好人家绝对看不上我家。”

这就叫长情啊？陆晚婉嗤之以鼻，“慧芝姐长得又不丑，而且温柔又贤惠，她条件也不差啊，干嘛嫁个鳏夫？”王家三姐妹都随他们爹。浓眉大眼，长得很英气，王慧芝身上温柔的气质又中和了英气，让人看着很大气。

而且王慧芝不仅能干，还有一双巧手，做衣服很漂亮，大队的人经常找她做衣服。

除了家里穷点，连陆晚婉这么挑剔的人，都挑不出王慧芝一点毛病出来，她应该找个更好的人家。

陆晚婉不知道为什么，直觉王铁阳这人不太行，配不上王慧芝。

“可是我们家穷啊。说是越穷越光荣，但是光荣有啥用，没法儿吃饱饭。这人不挺好的吗？我姐都是攀高枝了。”

王桂芝不能理解陆晚婉的标准，她觉得王铁阳不是挺好，是顶顶好了。

长得好看，人还老实，家里条件又好，王桂芝都羡慕她大姐能找到这么好的男人，幻想着以后也能找个这样的。

王桂芝瞅瞅陆晚婉漂亮的小脸蛋，还有她爹妈送来的好吃的，心里有些失落，晚婉看不上王铁阳很正常。但是对于她们三姐妹来说，她娘要那么高的彩礼，有人能娶她们就不错了，她大姐命好，才能相这样好的对象。

“也不是不好吧，就是感觉怪怪的。”那按照这时候的标准，这男的确实是个香饽饽，桂芝家穷得只有三间草屋，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光说条件，这人就不可能来。

王桂芝没觉出来哪里怪，她觉得就是陆晚婉眼光太高了。

“我家慧芝壮实屁股大，绝对能生儿子！你前头那个肯定是身板儿太弱了，要不怎么会难产死了，娶媳妇啊，就得娶我家慧芝这样的……”院里桂芝娘嘹亮的大嗓门传来。

这话听起来刺耳难听极了，陆晚婉当即皱起眉头。

陆晚婉从没有接触过桂芝娘，她对王家三姐妹的观感不错，不然不会玩到一块去，但是没想到她们的妈妈会是这个样子。

不说她对人家已故的妻子不敬，她是亲妈吗？这话像是拿自己女儿当商品极力推销似的！

陆晚婉立刻对桂芝娘反感起来。

除了王婶儿的脸色未变，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

原本还算恭敬的王铁阳脸上露出鄙薄的神色，王慧芝看见王铁阳的神色，脸刷得就白了，难堪地去扯她娘的衣服。

桂芝娘却好像没看见似的，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家闺女会是一个多么称职的媳妇。

“桂芝，我先走了。”陆晚婉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王桂芝怕院子里的人听见，不敢叫陆晚婉，也没有追，她不知道追上去和陆晚婉说些什么。

听着她娘的声音，王桂芝臊地脸通红一片，眼里也含了泪，她娘真的好丢人。

她之前不敢带陆晚婉来家里，除了家里破，还有一个就是因为她娘。陆晚婉骄矜傲气，王桂芝不用想，也知道陆晚婉看不上她娘这样什么粗话都往外说的农村妇女。

但是没想到，她娘在大姐相亲的时候也这样。

这些话，她在家里说说就好了，为什么在外人面前也说。

王桂芝转过头担忧地看向她大姐和王铁阳，那大姐这相亲还能成吗？

回家的陆晚婉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总结出一句，歹竹出好笋。

慧芝娘这么一搅和，这回相亲应该是吹了。

陆晚婉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管她娘怎么样，慧芝姐是没话说的，陆晚婉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王铁阳肯定不行。

陆晚婉回到家，家里已经没人了，她轻车熟路地跨过矮墙，跑到大虎这边。

“婶婶你来了！”大虎斜着身体趴在窗户上写字，等着陆晚婉呢。

陆晚婉看着他手里握着快攥不住的一小截铅笔问：“怎么不用我送你的钢笔？多省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