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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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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墙角那丛迎春先冒了花苞,细碎的黄缀在青绿的枝条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金米粒。老花猫蹲在花丛旁边晒太阳,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甩着,把刚化的雪水甩出了几道细细的泥痕。萧景琰蹲在桂花树根旁边,拿一把小铲子把去年秋天积的枯叶拢到一边,又把孙姑娘前几天买回来的那包花种子倒进掌心里看了看。种子细细小小的,黑褐色,捏着硬邦邦的,闻起来有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

"就是这种?"他抬头问孙姑娘。孙姑娘正坐在廊下剥豆子,远远看了一眼:"种子铺掌柜说就是这种,开出来是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跟你女儿小时候在城外野地里摘的那种一样。你先种下去看看,要是对不上明年换一家买。"

萧景琰便用小铲子刨了几个浅坑,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去,盖上薄土,又浇了浅浅一层水。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阳光正好照在新翻的那一小片湿土上,泛着油亮的深褐色。老花猫踱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甩着尾巴走开了。

团团三月里回了一趟家,一进门便看见了树根旁边那片新翻的地,蹲下去看了半天回头问:"爹爹你种了什么?"

"你娘买的种子,说是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黄野花。开出来就知道了。"

团团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便跑进厨房跟她娘帮忙去了。萧景琰看在眼里,没有说穿,只是把那把小铲子收好放到墙角去,又顺手把桂花树底下几片枯叶捡了扔进筐里。

三月下旬,那片新翻的地里冒出稀稀落落的绿芽来。很小很小的一点点,隔着一尺远便看不见了,可凑近了便发现密密麻麻的都是,青嫩嫩的小叶子顶破了土皮,在风里颤颤地立着。萧景琰每日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蹲在树根旁边看看那些小苗苗长了没有,有时候伸手轻轻碰一下叶子尖,叶片便微微抖一抖,像在回应他。

四月里小苗苗蹿高了一截,能看清叶子的形状了,圆圆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齿,跟团团小时候采的那种野花确实很像。萧景琰心里便踏实了,浇水更勤了些,有时下过雨便在旁边站着看那些小苗喝饱了水之后越发精神的模样。老花猫偶尔好奇去闻一闻,被萧景琰轻轻拨开,说别踩了花苗,那猫便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另寻别处睡觉去了。

团团四月末又回来了一趟,这回带着小外孙。小外孙第一件事便是冲去看那丛小苗苗,蹲在边上仰头问他外公:"这是什么花?"萧景琰说:"还没开呢,开了你就知道了。"小外孙便每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等着那些小苗苗长出花苞来。

五月初,头一朵花开了。金黄金黄的一小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孤零零地立在青绿的叶子中间,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落在了地上。萧景琰那天早晨推开院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花瓣薄薄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中间有一圈深黄色的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嗓子:"开了!"孙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团团从屋里跑出来,小外孙连鞋都没穿就蹦了出来,一家人挤在那丛花旁边蹲成一圈,脑袋挨着脑袋地看那朵小金花。小外孙伸手想摸,被他娘一把按住手背说轻点别碰掉了,他便缩回手老老实实趴着看。

后来的日子,那丛花开得铺天盖地的。一朵接一朵地冒出来,金灿灿地铺满了树根旁边那一片地,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的,连下面的绿叶都遮住了大半。老花猫在花丛边上踩来踩去,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花茎,偶尔忍不住探头闻一闻,又被花香呛得打喷嚏。团团拍了满屏的花给小外孙看,说这是外公替你娘种的,小外孙不太明白但用力点头说好看好看。

桂花树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枝条上已经冒了满树的新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着。老桂花树跟新开的那丛黄野花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像爷孙俩站在院子里晒太阳。

萧景琰那天傍晚搬了藤椅坐在花丛旁边,夕光铺在那些金色的小花上面,把花瓣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蜜色。孙姑娘端了茶出来递给他,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丛花在晚风里轻轻地摇,摇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好看。"萧景琰说。

孙姑娘靠在他肩头"嗯"了一声。

院墙外面的街道上有收工回家的人说话的声音,隐约还有谁家的孩子在唱一首没调子的歌。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一个老人慢悠悠地讲着什么旧故事。那些故事萧景琰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可他从来听不腻。因为那些故事里有路、有渠、有一棵结疤的树,有漫天的黄沙和漫天的星光,还有人喊他"大人"喊了那么多年。

他闭着眼听那沙沙的风声,嘴角一直弯着。

春天真好。年年都来。五月那丛花开了个满,到了六月便开始有零星的凋谢了。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的一层跟树下积了多年的枯叶混在一起,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萧景琰拿笤帚把落花拢到树根底下堆着,让它们慢慢化成泥,来年再肥那一方土。老花猫在旁边蹲着看他扫,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爪子去够那飘起来的枯叶。

六月中旬,儿子回来了。他写信回来说任上告了半个月的假,想回家住几日。萧景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树下给小外孙搭秋千架子,把信纸搁在膝盖上看了两遍,便递给了旁边的孙姑娘。孙姑娘看完笑了一下说:"那我去买菜了,把团团也叫回来,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儿子回来的那天傍晚,萧景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老花猫趴在他脚边打盹儿,被蝉鸣吵得不耐烦了便换了个姿势。远远地有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萧景琰眯着眼看过去,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近前了便咧嘴笑:"爹,我回来了。"

萧景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下巴的轮廓确实有几成像自己当年,可眉眼舒展,比他那时候敞亮得多。他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屋吧,你娘做了你爱吃的菜。"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团团带着小外孙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了一圈,儿子讲着他任上的见闻,团团说着夫家的琐事,小外孙嚼着红烧肉满嘴油光,老花猫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地蹭腿。萧景琰坐在首座慢慢夹菜吃,孙姑娘在旁边给每个人添汤续饭。窗外的天光从黄昏渐渐变成深蓝,屋里的灯亮起来,把一桌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饭后小外孙缠着他舅舅要骑大马,儿子便趴在地上让外甥爬到背上,驮着在院子里转圈。团团在旁边笑着喊小心别摔了,孙姑娘收拾了碗筷进厨房去了。萧景琰坐在廊下看着那一大一小在桂花树底下闹腾,月光已经爬上来了,把满院子照得银晃晃的。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凉州府衙的后院里,赵虎的女儿也是这么骑在他背上的,那丫头扎着两个小鬏,咯咯地笑着揪赵虎的头发。

日子啊,真是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前前后后的人和事串在一起,一扯动便都活了。

儿子在家里住了十来天。每天早晨起来陪他爹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两圈,午后坐在树下喝喝茶说说话。有一回儿子忽然问他:"爹,您在凉州那些年的事,能跟我多讲讲吗?我小时候听您讲过一些,可记不太清了。"

萧景琰靠着椅背,眯着眼看着头顶上的树叶子。天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晃着碎金似的光斑。他想了想,便从刚到凉州那日讲起,讲那匹老马、那个结疤的树、刘敬的接风宴,讲赵家和钱家的田地案子、那条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水渠、林家旧宅里那面夹墙里掏出来的油布包袱。他讲得慢,有时候讲着讲着便停下来想一想,那些名字和细节有些模糊了,可大的轮廓还在。

儿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院子里蝉鸣一声接一声,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脆短促。萧景琰讲完林家案子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后来我回京城那天,凉州的百姓把我送到了城门口。你娘那时候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呢,我们俩隔着一千多里地,过着各自的日子。"

儿子也笑了,给他爹的茶盏里添了热水:"那后来呢?您回来之后……"

"后来就在大理寺当差,你王爷爷非得让我成家,我就见了你娘。第一次见是在东城一家茶馆里,你娘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冲我笑了笑。我当时就想,嗯,这个人挺好的。"

父子俩又坐了一阵,谁也没再说什么。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过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老花猫从厨房里踱出来跳上萧景琰的膝头盘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

儿子走的那天早晨,萧景琰站在门口送他。儿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里伸出来的桂花树枝叶,又看了一眼他爹花白的鬓发,忽然道:"爹,我在任上也种了一棵桂花树。今年春天刚种下去,还小得很。"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养着。那东西长得快,过几年就能开花了。"

儿子应了一声,策马走了。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晨光把他最后那一抹影子也收走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孙姑娘在院子里喊他"进来吃早饭了",才转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风里摇着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那丛黄野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还在开着,娇小的金黄色点缀在浓绿的叶子中间,像几颗忘了落下去的星星。老花猫蹲在树根旁边舔爪子,见萧景琰走过来便抬头冲他"喵"了一声。

萧景琰弯腰摸了摸猫的脑袋,直起身来往屋里走。厨房里飘出粥和咸菜的香气,孙姑娘端着碗摆到了桌上,见他进来了便道:"今天粥里搁了桂花蜜,你尝尝甜不甜。"

他坐下来端碗喝了一口,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软软糯糯的,像今天早上院子里那阵温温的风。他慢慢地把那碗粥喝完了,擦擦嘴,觉得这日子跟这粥一样,不烫嘴不凉胃,正正好。

小外孙下个月要过生日了,团团说带回来过,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孙姑娘已经在盘算着做什么菜、要不要做蛋糕、要不要挂些彩绸。萧景琰坐在一旁听她絮絮叨叨地盘算,偶尔插一句"多买些糖"或者"做条鱼吧小外孙爱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把下个月的事提前安排了起来。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夏天走到深处,秋天快要来了。那棵桂花树的叶缝间已经隐约可以看见细细密密的花苞了,米粒大小的一点一点,攒着劲儿等着秋风一吹便轰轰烈烈地开一场。

萧景琰靠着椅背闭着眼,听见孙姑娘低低哼着的调子,听见远处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听见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时那一片沙沙的响声。他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收在耳朵里,像收了一把晒干的花瓣,留着以后慢慢回味。

日子悠悠地往前淌着,不急不缓,像凉州那条渠里的水,清清亮亮地流进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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