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被砍头那天,是腊月二十九。再过两天就是除夕。萧景琰看到这一段供词时,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抖。一个无辜的人,在年关将至时被砍了头,而他真正的仇人却坐在从林家抢来的宅子里喝着茶过年。
何佥事看完供词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道:"钱万才虽然已经死了,但钱大富继承的钱家财产全是从林家抢来的,理应返还。另外王二的案子必须重新审结,给予平反昭雪。"
萧景琰点头:"我已经让人在城西选了一块地方,给王二重修坟茔,立碑纪念。"
案子审结那天,凉州城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把府衙院子里的青砖地洗得发亮。萧景琰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雨点落在新修的渠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渠两岸的庄稼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去。
赵虎撑了把伞跑过来:"大人,按察使司的人走了,何大人说这案子办得漂亮,回去要在上面给您记功呢。"
萧景琰"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渠水上。赵虎又道:"还有,钱家的家产清出来了,该归官的归官,该还给林家后人的还给林家后人。可是林家那大小姐至今没找到,那一份家产该交给谁?"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锁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林月娘,长命百岁"六个字已经被他的体温摩挲得有些发亮了。他想了想,道:"先封存着,继续找。或许她还活着,只是不在这里。"
赵虎点了点头,又道:"那王二的坟已经修好了,碑也立了,大人您要不要去看看?"
萧景琰把银锁片收好,迈步走进了雨里。赵虎赶紧撑着伞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衙,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王二的新坟在城西一片高地上,背后是一片麦田,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是萧景琰亲手写的字:"义士王二之墓,凉州知州萧景琰立。"碑前摆着几束野花,不知是谁放的,花瓣上沾着雨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鲜亮。
萧景琰在碑前站了很久。雨渐渐小了,云缝里透出几缕淡金色的阳光来,落在石碑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清晰分明。他弯腰把碑前被风吹歪的野花扶正,又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作了一个揖。
赵虎站在他身后撑伞,看着他那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可眼角还是红了一圈。
回到府衙时雨彻底停了,天边现出一道浅浅的彩虹。萧景琰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道彩虹从凉州城的东边跨到西边,像一座架在天地之间的桥。院子那棵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被谁仔仔细细擦洗过一遍。
他伸手拨了拨那些水珠,指尖冰凉湿润。然后他转身进屋,把案上的卷宗和账册一份一份收好归位,又把那枚银锁片放进了一个专门的檀木匣子里。匣子盖合上时轻轻咔嗒一声,像关上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
从那天起,凉州城的三大豪强彻底倒台。赵家、孙家虽然没像钱家那样被判满门抄没,但也被重罚了田产和钱财,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横行霸道。城中的百姓们奔走相告,茶楼酒肆里又开始传说着新来的知州大人如何如何断案如神、如何如何不畏强权。这回没有人再怀疑那些话的真假,因为渠里的水是实实在在流着的,因为王二的坟是实实在在立着的,因为那些从前被霸占的地实实在在回到了该有的人手里。
萧景琰听着那些传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每日依旧是审案、巡渠、批公文,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只是在某些安静的黄昏,他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树下喝一盏茶,看着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颜色从金红变成淡紫再变成墨蓝,然后慢慢起身点灯。
这日傍晚他又坐在树下喝茶,赵虎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大人,京城来的信!是老管家的笔迹。"
萧景琰接过来拆开看了。老管家的信比上一回厚了些,说侯府老夫人身体安好,入了夏胃口不错;说京中一切如常,太子登基后朝政清明;信的末尾添了一句话,说沈娘娘前些日子诞下了一位小郡主,皇上高兴得很,宫里放了三天烟火。
萧景琰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像从前一样压进枕下,而是起身进了书房,把它锁进了一个抽屉。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五六封老管家的信,每一封的末尾都会提到一些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册封太子妃、协助六宫、诞下小郡主。他每次看完便锁起来,从不回信,也从不在信上写任何回复。
赵虎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出来时神色如常,便也没多问,只道:"大人,厨房今儿炖了排骨汤,您趁热喝一碗?"
"好。"萧景琰应了一声,又走到那棵树下站了站。夏天的凉州比春天热闹多了,树上的叶子密得透不进光,风一吹哗哗地响。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已经快要看不出来的旧疤,轻轻按了按,已经不疼了。
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树一眼。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远处的渠水在晚风中泛着粼粼的光,田里的庄稼在悄悄拔节生长。凉州城的炊烟一绺一绺地升起来,融进了漫天温柔的晚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