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凉州月
凉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刚过,西北风便裹着黄沙从戈壁上滚滚而来,打得窗纸哗哗作响。萧景琰坐在知州衙门后院的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卷公文,手边搁着半盏冷透的茶。窗外那棵老胡杨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他来凉州已经整整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从最初的颓丧消沉到如今的安之若素,中间隔了多少碗苦酒、多少场独对孤灯的深夜,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来的头半年他几乎不与人说话,每日把自己关在衙门里批公文、理案卷,像个不知疲惫的陀螺。凉州的同僚们起初都以为这位从京城贬下来的侯爷脾气古怪,后来才发现他只是话少,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雷厉风行。不到一年的工夫,凉州积压了三年的旧案被他一件件理清,几个盘踞当地的豪强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百姓们渐渐不怕这位冷面的知州大人了。有胆大的老农敢拦他的轿子告状,有寡妇敢跪在衙门口喊冤,他都会一一过问,从不敷衍。凉州城里开始有人私下说,这位萧大人虽然面冷,心却是热的。
萧景琰听见这些传言时,正在后衙的院子里劈柴。冬天天冷,他不爱让下人生火盆,自己劈了柴往炉子里塞,烧得满屋子暖烘烘的。他听老仆转述那些话时只淡淡"嗯"了一声,手里的斧头没停。
心是热的么?他不觉得自己心有多热。只是忙起来的时候,胸口那个空荡荡的洞便不那么疼了。每日从早到晚被公务填得满满当当,批完最后一张卷宗时已是深夜,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京城那些事、那些人,便像褪了色的旧画一样,渐渐模糊了轮廓。
唯独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忽然闻到一阵桂花香。
那是某年中秋的夜里,他批完公文起身关窗,窗外不知哪户人家种了桂花,香气顺着风飘进来。他站在窗前愣了许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永宁侯府的廊下,一个女人端着桂花糕等他,他看都没看一眼便拂袖走了。那桂花糕后来被谁吃了他不记得,只记得那女人转身时微微低垂的眼睫,和沉默收拾瓷盘的背影。
他关了窗,把那股香气关在外面,回到书案前继续批公文。从那天以后,他让人把院子里所有的桂花树全砍了,换成了几株耐旱的沙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凉州的春天来得晚,四月才见绿意;夏天短得像一场梦;秋天漫天黄沙;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透。萧景琰在这里住了两年,皮肤糙了许多,下巴上蓄了短须,再不似京城时那般玉面风流。可他心里反而比在京城时踏实,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终于把根扎进了土里。
这日清晨,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架被风刮坏的水车,老仆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京城来的信。"
萧景琰接过信,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拆开封口。信是侯府老管家写的,说老夫人忌日快到了,问他今年能不能回京祭扫;又说皇上龙体欠安,太子已经监国,太子妃沈氏协理六宫,颇得民心;最后还提了一句,说沈娘娘前些日子生了一位小郡主,太子高兴得很,满城都放了三天烟火庆贺。
萧景琰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继续低头修水车。老仆在一旁等了半晌,见他没什么吩咐,便悄声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沙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啄着什么。萧景琰把水车最后一块榫头敲紧,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了看天。凉州的天总是很高很蓝,蓝得像一汪洗过似的,没有京城那种灰蒙蒙的雾。
她生了女儿。他想,那孩子一定很好看,像她。
他抬手揉了揉心口那个位置,已经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只是有一点闷,像压着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不会影响走路吃饭,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大概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他有一天彻底老去、彻底想不起来那些桂花香的时候,才会跟着一起消失。
萧景琰转身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往前衙去了。今天的公务还没批完,城西有两户人家因为地界的事打了好几架,他得亲自去实地丈量一下。日子还得过,案子还得断,凉州还有几十万百姓等着他这个知州大人给他们做主。
走出衙门的时候,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萧景琰经过时忽然停下来,看了那插在草靶子上的红亮亮的糖葫芦一眼,然后掏了两文钱买了一根。他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走了一段路,顺手递给了一个蹲在墙角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娃娃。
小娃娃接过来,愣了愣,然后咧开豁了牙的嘴冲他笑。萧景琰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笑脸,忽然也笑了笑,转身大步往前走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凉州的风从戈壁上吹来,卷着沙土和胡杨叶子的气息,粗粝而真实。他走在那风里,忽然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