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濑匠的反差是,明明“看上去是个弟弟”,可是又如兄长般体贴善良。
平时软软糯糯的,对待任何人都彬彬有礼、文雅随和,可一旦真的有事,他一定会主动挑起担子,出乎意料地周到。
我在正东风镇待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长。
我竟然真的等到并完成和桃濑匠一起改造校园涂鸦的工作。
桃濑匠是个十分绅士的DK,在通知我工作之前,他就已经先行将恶俗的涂鸦都处理掉了。
而在和我商量画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前协调好各方,直接把结果告诉我,鼓励我大胆创作。
平心而论,桃濑并没有花费很多精力和校方负责人沟通,因为校方负责人是脱线到让人忍不住汗颜的梅宫一。
但有一说一,桃濑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
钟情艺术创作的桃濑理所当然的心思细腻。
他很快就发现我对喷漆的微妙态度,并我。开工没多久,他就系此事询问我。
我真的十分意外,他能察觉到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或许我在感情上就是这么个迟钝的家伙,既对别人的媚眼置之不理,也对自己的需求视若无睹。
我不可能说出“因为我曾经主动向自己喷油漆,再点燃,逼自己死无全尸”。
于是我用沉默应对他。
对于我的反应,桃濑什么也没说,只是表现出了“啊,果然有心结”的反应。
他赶快收拾好自己,来到我身边,一点也不扭捏地邀请我掀开他的兜帽。
“希望我没有会错意。……你应该对我的长相很感兴趣。”
桃濑走近我。我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的嘴唇的动态变化,却还是没有办法看清他的五官。
被吊胃口的我当即表示恭敬不如从命。
我其实不是很在意桃濑长得是美是丑,我只是单纯地好奇一直在线下交往的熟人的长相。
当然,如果他长得很帅,我自然会因为觉得很有节目效果而高兴。如果没有,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结果没让我失望。
桃濑兜帽下面的脸十分清秀。他看上去很年轻,配上他的身高完全可以说他是个小学生。
“意外的十分俊俏。”
我诚实地评价道。
“谢谢你,我心情好了很多。”
在桃濑害羞地落荒而逃之后,我对着他的背影,铿锵有力地说。
尽管中间发生了一个不能算是小插曲的小插曲,我们依然毫不拖泥带水地就提前圆满完成了工作。
验收的当天,防风铃老大哥把手掌都拍红了。
省略一些有的没的,最后我们顺理成章地到福利院吃饭。
因为我透露几天后真的要走了,为了给我践行加感谢我的付出,他们准备了非常丰盛的大餐,摆了很多我爱吃的食物。
“……真的十分感谢。”
我本以为被几个小孩子包围着喊姐姐,然后被争先恐后给我夹菜的他们簇拥着,就是我在今天所经历的最幸福的事情了。可没想到,园长还给我整了个好活。
稍微晚些时候,园长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个礼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是一个风铃。
“请原谅。这个小玩意儿作为礼物太简陋了。我们也是以为你很快就会离开,才匆匆准备了这么一个东西。”园长又递给我一个信封,“锵锵锵,这是大家过意不去,后来补充的。”
尽管园长他用很老顽童的语气说话,可我还是能听出他话里的意味。——他还是因为不舍而哀伤。
我感到鼻头一酸,忍不住拿出风铃细细把玩。
尽管园长自谦说风铃很简陋,可它雕刻的花卉栩栩如生,怎么看都不廉价。
四照花。
风铃做工轻巧,很结实的样子。它的壳上雕刻着四照花,弥补了我原本因为院中四照花失踪而产生的遗憾。
四照花的花语是永恒的思念,“Am I different from you?”
我和你不一样吗?我和你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啊!
我和你们不一样吗?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深刻而真挚地思念着彼此啊!
我捂住嘴,把风铃放回去,从而咽下自己的抽噎。
园长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他说:“还有呢。”
我猜测信封里面写着的是他们给我的祝福,或者可能是他们反馈给我的美术作品,也有可能是集体合照。
我低声说:“请不要告诉我是什么。我会在以后想念你们的时候再打开它。”
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麦田里的守望者》)
这就足够了。
园长尊重我的意愿,他背过身给信封贴了几个贴纸,然后把信封完好无损地递给我。
在我自己走出办公室之前,园长从后面抱住了我。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知道。”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刹那哭了出来。
在园长手忙脚乱地哄我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顺势想起了我在福利院生活的点点滴滴。
福利院是我修补童年、焕发新生的地方,是我的锚点。
也是我舍不得、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即使是我主动的行为,我依旧不舍,我依旧痛苦,我依旧矢志不渝。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和梅宫一一起睡的。
这次换梅宫一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了。他的表情没有了以前的痛苦,有了几分同龄人的孩子气。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当时的我像是浸泡在蜂蜜罐里的小虫子,不知道甜蜜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将要死去了。我不知道,沉浸在甜蜜里的、即将死去的虫子,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