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思府中落叶满庭。

苹钰极爱簌簌秋落的光景，于是也不叫人收拾宅院，任由枯叶堆积，红黄交映，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侍女翠珠手持信灯从石桥上走过，底下水声潺潺，叶如小舟，顺流而下，无何变化。

细看却是发觉院中已是有些不同。

落叶缤纷间，行过了数道生面孔，皆为男丁。他们不同杂役般做事，只是三步一巡，五步一顿，像是在戒备着什么，如同武卫，却未见佩刀。

翠珠想起，是小公子生了魇。于是主君广招武贤，防患未然。

手中的信灯隔着纱纸散着暖光。翠珠倒不觉是小题大做，稍一皱眉，想的却是小公子可有好些，她十七来到府中，现已十年，当真是看着思予长大。

正思量着，屋中走出一男子来，翠珠见之，行礼招呼。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小公子的陪侍，阿符。

阿符从小生得圆润，又是个唠叨的性子，外人见他都生不出脾气，和他相处又觉靠牢，于是在思府中阿符和大家打成了一片，人人都喜欢他。

“见过翠珠姑娘。”阿符恭敬行礼。

“小弟这是要去哪？”翠珠小弟小弟的叫惯了，开始阿符还说一说，久了也随意就翠珠喊了，也不辩驳。

“为公子准备朝食去。”阿符答。

“你又不掌个灯，这天可还黑着。”翠珠见他空着双手，不禁思虑道。

“无碍无碍，路在我心，再熟悉不过。”

“行罢，那你也走得小心些。”翠珠看他，悄然低了头。

“好，多谢姑娘提点，那我就先做事去。”阿符再行礼，然后顺着翠珠来时的路逐渐消失在院中。

翠珠回身看了一会，也重新行步。手中信灯也不晓是颠簸一瞬，有些不稳。翠珠抿唇向着前走。

所幸这天未现黎明，郁郁不清。要是白日里那么一扫，明眼人必会发现她面上的酡红。

是，她有心于他。

旁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好脾性的小胖，而在翠珠眼里，他是冬时送炭劈柴的善心郎，是初入府时主动找她讲话的密友，是为她排忧解难，畅听心音的府中人。

翠珠红着面，笑眯了眼。又想起夫人问她的说媒之事，一时颦眉。

该如何搪塞才好，夫人对她也是极好的。她虽有意，那榆木脑袋却并非有情。

再拖一拖罢，嗯，再拖一拖罢……

·

用过午食后阿符暂时得了空闲。

公子午休睡下，不需他陪，一时无事可做。

阿符坐到院中，观一观天。又实在无聊地低头看一看叶堆里的虫蚁。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站起，去向管事报备了一声，得了一个时辰的清闲。

遂出府门，往海晏大街右侧的平房走去。

路过卖酥饼的铺子时，他掏出六个铜钱买了三个酥饼。一个豆馅，一个肉渣，一个栗馅。

阿符揣着三个饼子往平房走，饼还热乎着，倒是催出些馋意。

他面上露了笑，脚步又加快了些。直至踏入门扉，阿符才唤：“娘，我买了你最爱的酥饼，有豆馅和栗馅的，你要吃哪个？”

从里屋先是传来一阵咳嗽声，转而有了一个女声带着欢快地讲：“都要都要，我们阿符有心咯。”

阿符用脚一勾，关上了门，再顾不得其他，兴冲冲地就往里间跑去。

入目是一个有些狭小的房间，陈设都算老旧，但胜在干净整洁，有一扇纱窗敞着，落入些许阳光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瘦小女人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发鬓已皆数花白了，面色不佳，却仍旧露一个和蔼的笑，看着走进来的阿符。

阿符蹲低身子，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三个馅饼，分别拿在手边，对女人道：“娘，要不今天换换口味，吃个肉渣的。”

女人摇头，竟是不悦地撇了撇嘴道：“阿娘就喜甜，小子你不是清楚得很么。把豆馅的拿来罢。”

阿符嘿嘿一笑，点头道：“好。”

于是母子二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皆吃起馅饼来。阿符吃得急，三口下去，才又抬头看向母亲：“娘，你吃。”

“好。咳咳——”女人以手抵唇，消了咳嗽的声响。才轻咬上一口馅饼，细细地嚼，目光又慢慢落回到阿符身上。那双眸柔和下来，带上些凄意，见阿符又望过来，她忙转换语气讲：“看我做甚么？吃你的饼。”

阿符嘴里塞着食物，也不好讲话，遂点头，对着母亲一笑。

直到阿符吃完两个馅饼，女人手中的那个还剩大半。

阿符说“娘你是不是不喜欢这家，那下次我绕个远，带袁记的回来”。

“没。”女人摇头，“阿符带的娘都喜欢。”

她又咬下小块饼皮，吞入腹中，许久才轻声道：“是娘做了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