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段,鼓楼后侧独立书店。
门店临街灯笼全开,书香混着门口腊梅冷香,揉成南城独有的冬日氛围感。赵星玥独坐吧台整理年末公益心理个案台账,她是书店主理人、持证女性心理咨询师,眉眼清泠,处事克制有边界,幼年离异家庭长大,自幼寄宿亲友家中,半生承接老城创伤人群情绪,共情过载常年失眠。此刻她眼下青墨厚重浓重,是常年疏导他人破碎、无人自愈自我留下的痕迹。
她亦是一棵独行半生的枞树。
幼年父母离异,父亲偏执易怒,母亲远赴他乡断联,自幼三餐看人脸色,节日无人牵挂,从小到大从未拥有一顿安心松弛的年夜饭。入行四年,她守着这家书店,承接南城上千名创伤来访者,治愈原生裂痕、人际伤痛、自我自卑,耐心拆解所有人的执念与不甘,劝众生接纳自我、珍惜当下。
可唯独治愈不了自己。
她日日艳羡寻常人家父母牵绊、阖家闲谈,艳羡有人过问冷暖、有人分担疲惫,艳羡普通人不用懂事自愈,不用常年情绪兜底。外人眼中她温润自持、通透豁达、拥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可只有她自己知晓,深夜褪去所有善意伪装,只剩无尽孤独内耗,常年依靠安神药物入眠。
临近闭店,有风穿过小院腊梅枝桠,吹动窗边书页。赵星玥合上心理台账,抬眼望向老城漫天灯火,心底了然:他仰望别人阖家团圆,她仰望旁人无条件偏爱,两个伤痕同类,隔着半座老城,互相艳羡,各自孤独。
此前接诊一名十八岁少年来访者,和肖忆心性高度重合,原生家庭管控打压,日日艳羡同学家庭松弛,厌学内耗、自我否定,一心想要逃离南城小城,奔赴远方追寻所谓温暖。当时她便以《枞树》做结尾答疑,语气平视平和,无说教、无开导:“不要羡慕别人枝头的日光,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生长时令,不必跟风奔赴热闹,扎根当下,接纳自己的生长环境,才是自愈第一步。”
她劝得动万千来访者,花很久才劝服自己。
夜色渐深,老城灯火次第减半,街巷年味慢慢淡去。肖忆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寸遮光窗帘,晚风裹挟冷香涌入屋内,吹散一室沉闷。他点开朋友圈批量屏蔽所有团圆动态,卸载同城短视频平台,主动切断外界浮华信息入口,不再观望他人人生,停止无谓仰望。
他添置一盆耐寒小松苗,居家布置极简年味,不迎合世俗热闹,不执念外界温情,自给自足给自己暖意。不必借别人的灯火取暖,不必艳羡别人的团圆,自己给自己安稳,便是最优解。
身侧木头虚影再度轻薄一层,眼底执念尽数消散。肖忆不再仰望外界偏爱,不再渴求不属于自己的亲情认可,他便无需时刻共情安抚,幻象护持使命稳步减负,虚化进度循序渐进。
书店之内,赵星玥锁好门店木门,关掉临街年味灯笼,收起对外共情的温润外壳,坦然接纳自己此生节日孤独。不再执念缺失的家人温情,不再艳羡旁人阖家圆满,允许自己孤身过年,允许自己无人兜底,允许自己做一棵静默生长、不必簇拥热闹的枞树。
南城深冬有风,吹过鼓楼檐角,吹过居民楼窗台,吹过两棵孤独自愈的心。世人皆为枞树,总贪远方盛大,忽略手边温柔,其实平安自渡,安稳自处,已然胜过世间万千团圆。
停止仰望外界浮华,珍视当下方寸安稳,不慕繁花,自在生长,即是圆满。——《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