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开文件夹,里面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扫描件:铅笔手稿、电脑建模截图、3D打印测试品照片、工艺实验记录。每一张都有详细的时间戳,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年前。
陆泽深一页页翻看,速度很快,但每个细节都停留足够的时间。
会客室里只有平板翻页的轻微声响。
最后,他抬起头:“沈逸。”
不是疑问,是陈述。
“您认识?”苏晴问。
“三个月前,玺悦品牌改革,需要新鲜血液。他是猎头推荐的人选之一。”陆泽深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轻敲——这是苏晴观察到的第一个细微动作,透露出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简历很漂亮,作品集也有说服力。但我记得,面试时他提供的设计稿,没有这些。”
“当然没有。”苏晴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因为这些是我的。三年前,他还是我男朋友的时候,我们共用工作室,设计稿从不设防。”
她顿了一下,补充:“直到他卷走所有投资款和设计稿,留给我二十万债务和一句‘你的感情和你设计一样华而不实’。”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泽深看着她。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层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拍品的真伪,又像在解读一份复杂的财报。
“你想要什么?”他问。
苏晴直视他的眼睛:“三件事。第一,陆氏集团官方声明,澄清抄袭事实,向我和我的品牌公开道歉。第二,涉事设计师——沈逸,公开承认剽窃并道歉。第三,玺悦‘曙光’系列立即下架,已售出的产品召回。”
陆泽深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陈默刚送进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才缓缓道:“第一和第三点,陆氏可以做到。但第二点——”他放下杯子,“让一个设计师公开承认抄袭,等于彻底毁掉他的职业生涯。沈逸不会同意,甚至可能反咬。”
“所以陆总的意思是,让我吃这个哑巴亏?”苏晴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因为对方是您旗下的员工,因为公开丑闻会影响股价,因为比起一个独立设计师的清白,维护百年老牌的面子更重要?”
陆泽深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笑。
“苏小姐,你谈判的风格,和你的设计一样。”他说,“直接,锋利,不留余地。”
“因为我没时间绕弯子。”苏晴说,“我的品牌刚起步,每一分钟都是在刀尖上走。陆氏输得起一场官司,我输不起。”
“我明白。”陆泽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对着她,“所以我给你另一个方案。”
“请说。”
“陆氏明天下午召开紧急发布会,我会亲自出席,澄清事实,道歉,下架产品。”他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至于沈逸——我不会逼他公开道歉,但我会解雇他,并确保他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同等职位。”
苏晴皱眉:“这不够——”
“还有补偿。”陆泽深走回沙发,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份文件,“陆氏旗下所有渠道,免费为‘晴·光’品牌提供六个月的形象推广。另外,我个人愿意以市场价双倍的价格,收购‘晨曦’系列的全部设计版权。”
苏晴翻开文件。
条款清晰,数字优厚到近乎荒谬。
她合上文件,抬头看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苏晴问,“以陆氏的地位,完全可以拖,可以压,可以跟我打一场漫长的官司,耗到我资金链断裂自动放弃。为什么要选择最麻烦、代价最高、还可能要面对股东质疑的方式?”
陆泽深重新坐下,手指又在扶手上轻敲。
这次她看清楚了——是食指和中指轮流敲击,像在弹奏某个无声的旋律。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商业信誉。陆氏能活过百年,不是因为从不出错,是因为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抄袭是底线问题,碰了,就必须砍掉。”
“第二呢?”
陆泽深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她的倒影:
“第二,我讨厌浪费才华的人。”
他指了指平板上的设计稿:
“这些作品,不应该被埋没在抄袭丑闻里。它们值得被看见,被记住,被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他顿了顿,“而创造出它们的人,也不该把时间精力耗在打官司上,应该去创造更多。”
苏晴愣住了。
不是被优厚的条件打动,是被那句话——“我讨厌浪费才华的人”。
三年来,她听过太多评价:有灵气的、努力的、运气好的、会营销的。
但第一次有人,在证据确凿的抄袭纠纷现场,绕过所有商业算计,直白地说:你的才华不应该被浪费。
手机震动了。
是林薇发来的微信:“苏总!沈逸刚刚在接受媒体采访,说‘曙光’系列是他独立创作,暗示您才是抄袭者!还发了您大学时期的设计稿做对比,说那些才是他的早期风格!”
苏晴把手机转向陆泽深。
他扫了一眼屏幕,脸色沉下去。
“看来,您旗下的这位设计师,不太接受‘体面退场’的方案。”苏晴收起手机,站起身,“陆总,发布会的事,我接受。但沈逸这边——”
“我来处理。”陆泽深也站起来,比苏晴高出一个头还多,那种压迫感突然变得具象,“明天下午两点,陆氏发布会现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伸出手:“作为陆氏总裁的承诺。”
苏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铂金腕表,表盘是罕见的晴雨表设计。
她握住:“作为设计师的清白。”
两手相握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掌心有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陈默。”陆泽深松开手,转向门口,“送苏小姐下楼。安排车,送她回去。”
“不用——”
“要的。”陆泽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外面应该已经有记者了。从陆氏大楼走出去,和从陆氏总裁亲自安排的车里走出去,媒体解读会完全不同。”
他看着她,补充:“这场仗,你不能输在气势上。”
苏晴笑了,这次是真心的:“陆总很懂舆论战。”
“家学渊源。”陆泽深难得开了个玩笑,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毕竟,陆氏每一代继承人,必修课之一就是‘如何在头条上活下去’。”
陈默引着苏晴走向电梯。
在门关上的前一秒,陆泽深忽然开口:
“苏小姐。”
苏晴回头。
他站在会客室门口,光线从背后打来,轮廓镀着一层金边:
“明天发布会,我希望你能出席。”
“为什么?”
“因为,”陆泽深说,“黎明被偷走了,你得亲自把它夺回来。”
电梯门关闭。
下行过程中,陈默温和地说:“苏小姐别介意,陆总说话有时候……比较直接。”
“我欣赏直接。”苏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比虚伪的客套好。”
“那就好。”陈默微笑,“另外,陆总让我转告:明天发布会前,会有造型团队联系您。他说,‘既然要上头条,就得赢得漂亮’。”
苏晴挑眉:“这也是陆氏服务的一部分?”
“不。”陈默按下车库楼层,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微妙的光,“这是陆总的个人建议。他原话是——‘珠宝设计师本人,也该是最闪亮的那件作品’。”
车驶出地下车库时,果然有记者围堵。
但陆氏的车窗单向防窥,车速平稳,司机训练有素地绕开人群。
苏晴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左手无意识地摸到腕间的手链。
□□凉的触感下,那道旧伤微微发烫。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沈逸的直接来电。
苏晴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三秒,然后接起,没说话。
“小晴。”沈逸的声音传来,依然温柔,依然熟悉,依然像三年前那个会在她熬夜画图时煮粥的男生,“我们谈谈好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逸。”苏晴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明天下午两点,陆氏发布会。你要么自己去,承认一切。要么,等陆泽深把你请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温柔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某种……近乎怨毒的东西:
“苏晴,你还是这样。永远这么骄傲,永远不给别人留余地。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过得也不好?我也是被逼的——”
“那关我什么事?”苏晴说,“你过得不好,所以就来偷我的东西?你被逼的,所以我就活该被背叛、被负债、被当成傻子?”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妆容精致,眼神冰冷:
“沈逸,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但如果你非要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就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好,”苏晴一字一句,“为自己三年前和今天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她挂断电话,拉黑号码,然后对司机说: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苏小姐有急事?”
“嗯。”苏晴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急着回去挑明天战袍。”
“毕竟,”她勾起嘴角,那笑容在昏黄车灯下有种锋利的美,
“要赢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