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躺在椅子上,只觉得腰又一刺痛。
好累,好困,好痛。
可是我就是睡不着。
此时想哥的念头达到巅峰,但是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只是一个月,我发现有一些关于他的记忆丢失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个念头,就是总感觉有一些细节被遗忘了,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点点小事,可是我秉持着保留哥的每一丝温暖努力寻找回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我心想,那之后不会渐渐地全忘了吧?
我抬头,看着夏扬州隔着五米背对着我已经侧躺,我想先发生对话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哦对了,你为什么会在理发店啊?你不回家吗?”
他动了动身子,反问我:
“那你不也没回家吗。”
意思是,我跟你不回家的原因差不多。
“我不想回去。那个家里太压抑了。总管着我。”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问我:
“你爸打你……难道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你天天来找我,他觉得我带坏了你,觉得我是个混子,所以打你一顿让你长记性?”
他脑补得越来越多,想的后果也愈来愈严重,还是我强行制止他,说和他没关系,才让他保持冷静。
“你最近很奇怪哎。你好像变得比以前敏感了,情绪多元化了,之前总是摆着一张臭脸,现在会为我担心了。”
其实这句话在我说来完全就像家长对孩子说的鼓励话语,再加上我本身性格更加敏感自卑,更没有资格对他说这话。
“赋予你……最佳进步奖吧?”我摸了摸后脑勺。
“我最近,总是在想起一些事……记不起来了,所以脑子很乱。”
啊,我俩的状况怎么每次都这么像。
但我没时间想这么多了,我只想说实在不行做个梦吧,再补个把那些丢失的回忆找回来的梦,实在不行梦个和哥在一起的梦补齐也行。
人真有野心呐。
这些天和夏扬州玩嗨了就没怎么去想哥,但是一到困难就是止不住地想他。
我又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这才发觉自己真的困了。
“算了,你睡吧,我也困了。”
他关灯。
夏扬州睡觉很安静,没有呼噜鼾声,没有刺耳的磨牙声。
只是静静地、你甚至都不知道他睡着了没。
我真的长大了吗?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算长大?什么时候开始成长?
哥好像说过,在他眼里我永远不算长大。
睡意朦胧,我闭上双眼。
我今晚确确实实做了一个梦。
只是遗憾,醒来时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
2009年,十一月十五日。
我初二了。
开学后明显有了变化——那就是班上的人都开始紧张兮兮,觉得自己离中考不远了,这届中考生走之后就是自己,更何况还有接踵而至的生地会考,包括我也被带入了这种奇妙的氛围。
学业更加繁重,新课难题压得我喘不过气,每次在学校想问很多题目,可后面问多了,老师几乎敷衍了事,或者说不给予理会。
转入这个学校后比我想的还轻松,因为我觉得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同学只听过名字,学校还是一如既往的乱作一团,虽然老师打骂的现象减少,但是收费开小灶的事依旧层出不穷。
我又有点想老王了,不如说,我有点怀念我哥教我做题的日子。
每次去问那些不熟悉的老师题目,我都鼓起前半辈子没用过的勇气,但结果被冷冷拒绝总是在止不住内耗。
我太烦了吧,老师确实没有义务给我讲题,要不我付些钱吧?
可是老王说了九年义务教育是全阶段免费,这本该就是我享受的权利,人人平等,看来只有少数人信了。
那我问成绩好的同学,可是我也不敢。
我总觉得学霸和普通人的边界是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我问的题对于他们来说太简单了吧?还麻烦人家,还是不问了。
好奇怪啊,明明面对跟夏扬州交朋友,我就有死缠烂打的勇气,反而到现在那些自信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有手机,我不知道班上人天天说的那些热搜,火的歌曲,流行的梗。
在这个班上,我没有朋友。
只是可能会偶尔和某个人在路上碰见恰好对视,或者不小心撞到。
说一句你好,再见,抱歉。
除了哭,学,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食堂的饭菜我基本吃得很少,因为吃多了反而会反胃。
所以我每次都是第一个到教室里的,坐在窗边发呆,或者低头整理课上未听懂的知识。
我不傻,知道班上女生的人际关系很复杂,男生之间也容易起冲突。
所以我刻意回避这些问题,尽管有时候我确实会羡慕他们之间的说笑欢谈。
班上成绩最好的不是我,但我却是最勤奋的那一个。
恋爱友谊我一概不谈,因为我只想找到哥。
每次讨论题目没有人会找我,大家都觉得我没意思。
我倒觉得少了几分吵闹。
我在想,如果哥能和我一个班多好。
每当抬头望去,黑板上那四个红字都历历在目。
「志远行近,务实求高」
我不能像初一那般初出茅庐的轻松,每次一回家,写作业,就开始钻研今天刚考完的试的错题,解不出来急得咬指甲,扔笔,抱头大哭。
处理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得整理书包,书桌旁的试卷资料叠得越来越多,甚至还被女人扔过几次,但我懒得去计较,对于我而言不完美的卷子检索完后就是废纸。
学习完后,已经九十点,我本抱着想躺床上的心思,谁愿意去睡那个阳台啊。
可是我一想到那个疯子连澡都不洗,一身烟酒味,可能有时候还会吐在床上,我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而且万一他半夜回来因为这件事又打我怎么办?我打不过他,我不想再像上次那么痛了,大人真厉害,总是通过打压辱骂殴打来给孩子留下深刻痛苦的教训,但是事实证明,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回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规律,有时候隔三四天,有时候是每天。
这导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归我温暖的被褥,渐渐入冬了,在阳台上睡着我手脚发麻,冷风在我脸上吹得直刺骨。
但是我往夏扬州那边跑了几回后就不想过去了。
是因为我被学校的负面情绪影响得太多了。
那天他爸妈好像回来了,劝说他回家,别在理发店睡着,我刚好赶巧来这里睡觉,撞见这一幕。
每次我来他这里声音都很轻,所以不会发出动静,房间里的人也不会察觉到。
那天奇怪的是没有锁门。
我站在房间门口,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不回。”
“是爸妈错了,你先回家好不好?这里床睡着多难受?”
“我的小粉丝,他被爸爸赶到阳台上睡不好,要往我这里睡,我得给他开门。”
但是他爸妈听完后面露难色,怒斥道:
“别人家里的事你管什么啊夏扬州……你还真当我们理发店是慈善机构,随便来一个小孩都接纳,我天天阴阳怪气说是你的小粉丝,你还当真了啊,音乐天赋不好还真妄想组乐队,你不去学习,实在不行就跟着我学剪发!”
“他说我弹得好。”少年回道。
“那是人家硬夸你,你不小了,没那么好骗吧?”女人附和道。
“还有,他爸就算打他,顶多就是他不听话,没准就是跟你学的,目无尊长,你要这样毒害年轻一代吗?让他来这里睡,万一出了什么事,到时候麻烦的还是我们!”
其实我之前也听过几次类似的话语。
我不知道是大人顾虑太多,还是我们太单纯。
明明只是发自内心的夸赞,却要被曲解成带着恶意的奉承,大人有错在先,却要说是孩子叛逆。
夏扬州不说话,我只听到了少年闷声粗喘。
其实我想冲上前说,没有啊,你真的很好,你的电吉他,木吉他弹得都很好,尽管你总是说自己的人生糟糕透了,但谁的人生不是在经历起伏之后才顺利?
「努力活着并创造价值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这是谁跟我说的?我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句话。
是哥吧。一定是哥。
可是我后来退缩了。
只得急匆匆地推门离去,刺耳的声音传出,我听到身后夏扬州追上来呼喊的声音,但我不敢回头,也不想了。
自那之后,我就没再去找过他。
第一就是我没时间,第二就是我不想连累他。
我就是如此敏感自卑,但这是我的错吗?
是那个时代,那个糟透的时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半夜三更睡不着就翻出书包看书,预习。
但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女人有时候叼着烟,调侃道:
“我看你天天读书这么用功,也没见成绩好到哪去,你也甭想跟你哥一样了,考个普高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
听到这里我又气又恼,气女人对我打心底的看不起,但又恼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不过这才初二啊,急什么?
你们急什么?我在急什么?
你到底在为什么着急,宋累?
你现在的脑袋有一刻是清醒的吗?
我窝囊得把书摔过无数次,又低微地把书捡回过来无数次。
看到一半睡着,又被冷风刮醒,亦是被楼下人群喝醉酒的喧闹吵醒。
书本盖在我胸口,泪痕在我眼边勾勒每晚痛苦的印记。
——我现在反而不愿意想哥。
哥的脸好像有些模糊了,我对他的记忆也开始琢磨不透了。
人啊,到底是怎么做到,能让封建困住我的半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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