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斩钉截铁。
轩辕烈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学可以,”老人重新在青石上坐下,“但不是现在。你的身体太弱,心境也太嫩。至少要等你到开元境,才勉强能承受‘武曲临世’的冲击。”
“那今天教我什么?”
“钓鱼。”
狗儿愣住了。
“钓鱼?”
轩辕烈拍了拍身边的青石,示意他坐下。狗儿走过去,盘腿坐下,看着池水中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
“洗剑池的冰鳞鱼,是天地灵气所化的异种,寻常鱼饵它不吃,寻常鱼线它咬不断。”老人缓缓道,“要钓它,不能用鱼饵,也不能用蛮力。”
“那用什么?”
“用你自己的气。将灵气附在鱼线上,模仿冰鳞鱼最爱吃的寒髓草的气息。等它咬钩,你再用更强的灵气将它拽上来。这过程听上去简单,但做起来极难。因为冰鳞鱼对灵气的感知比你敏锐,你稍有不慎,它就跑了。”
狗儿看着池水,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今天要学的东西。”轩辕烈说,“不是钓鱼,是控制。武者用灵气,大多是大开大合,一拳出去灵气四溢,声势浩大。但真正的强者,能将灵气控制到精微的程度。一根头发丝,一滴水珠,一条鱼线,都能承载你的灵气而不崩断。你能做到这一点,‘武曲临世’才有可能为你所用,而不是反过来控制你。”
老人站起身,将鱼竿递到狗儿手中。
“什么时候你能用一根头发丝钓起一条冰鳞鱼,什么时候我就教你‘武曲临世’。”
说完,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背影佝偻而孤寂。
狗儿坐在青石上,握着鱼竿,看着那根垂入寒水中的细线。
晨光越来越亮,洗剑池上的薄雾渐渐散去。他闭上眼睛,将一缕灵气缓缓注入鱼线。灵气刚触到鱼线,鱼线就剧烈颤抖起来,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断掉的那截鱼线飘在池面上,很快就沉了下去。
狗儿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半截鱼线,沉默了。
然后他起身走到池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卷新的鱼线,重新系好,坐回青石上。
再来。
一整个早晨,他断了七根鱼线。不是灵气太强将鱼线震断,就是太弱引不来冰鳞鱼。第八根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灵气不再是一股脑地灌进鱼线,而是分化成无数细密的丝线般的气流,沿着鱼线的纤维缝隙缓慢渗透。
鱼线开始发出微弱的荧光。
池水深处,有几条透明的影子开始缓缓靠近。
狗儿屏住呼吸。
一条冰鳞鱼小心翼翼地游到鱼线旁,张开嘴,试探性地碰了碰鱼线尖端的灵气团。
就在这一瞬间,狗儿的识海忽然一震。
他看到了鱼。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灵识。他附在鱼线上的那一缕灵气,竟然成了他感官的延伸。他能“感觉”到冰鳞鱼嘴唇的每一次触碰,能“感觉”到它在犹豫,在试探,在判断这团灵气是否值得下口。
这是文道的手段。
武者的灵气外放,只能感知到大概的位置和形状。但文道修行者不一样。文道的核心是精微操控,灵识可以附着在灵气上,将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都反馈回识海。
狗儿忽然明白了。
文圣和老祖宗,一个教他文阵,一个教他控制,看似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其实通往同一个终点——精微。文武两道的极致,都是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他深吸一口气,将识海中的灵识全部调动起来,沿着灵气丝线向鱼线延伸。
然后他“看见”了整片洗剑池。
每一滴水,每一条鱼,池底的每一块石头,都在他的灵识中纤毫毕现。那条冰鳞鱼犹豫了片刻,终于一口咬住了鱼线上的灵气团。
狗儿手腕一抖。
鱼线绷直,冰鳞鱼破水而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他脚边的石板上。
一尺长,通体透明,体内的骨骼和血脉清晰可见。
狗儿低头看着那条还在石板上跳动的小鱼,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他蹲下身,将冰鳞鱼从鱼钩上取下来,轻轻放回池水中。
鱼一入水就嗖地钻进了深处,转眼无影无踪。
狗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太小了。”
他重新拿起鱼竿,将鱼线垂入水中。
这一次的目标,是那条三尺长的大鱼。
从那天起,狗儿每天上山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以前是天不亮上山,现在则是半夜就出门。柳氏问过一次,他说是去练功,柳氏就没有再问了。她只是在狗儿的枕头下塞了一包干粮和一瓶药膏,怕他饿着、磕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悬镜峰上的野樱谢了又开。狗儿钓的鱼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一尺小鱼,到后来能钓上半尺长的小鱼,再到夏末时已经能钓上三尺长的成年冰鳞鱼。到了七岁那年秋天,他手中那根鱼线已经三个月没有断过了。
这天清晨,狗儿照例半夜上山,却发现老祖宗已经在池边等着了。老人这次没有带鱼竿,而是带了一壶茶。看见狗儿过来,他只问了一句:“能钓多大的?”
“最大的有多大?”
“池心那条母鱼,五尺三寸。”
轩辕烈喝茶的手顿了顿。那条母鱼是洗剑池的鱼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连他都没钓上来过。
“你怎么知道的?”
“灵识探到的。”狗儿说,“我用了一整个月,把整片池底都探了一遍。一共三十七条鱼,最大的一条藏在池底的石洞里。”
轩辕烈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山风中回荡,惊起林间的飞鸟。
“好,”他说,“今天不钓鱼了。”
老人站起身,走到狗儿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间的重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不加掩饰的骄傲。
“你通过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狗儿的头顶。
“从今天起,我教你‘武曲临世’。”
轩辕狗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平静得一如既往。
但在那平静的深处,有一团火焰正在缓缓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