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这是她的儿子。
不管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管他和其他孩子有多不一样,他都是她的儿子。
这就够了。
“娘。”狗儿忽然开口。
“嗯?”
“我饿。”
柳氏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看起来又狼狈又温柔。
“等着,娘给你熬粥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儿子又闭上眼睛,怕这只是一场梦。看到狗儿还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这才放下心来,快步出去了。
狗儿靠在枕头上,将目光转向窗外。
悬镜峰的方向,云层翻涌,日光正盛。
那场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又过了三天,狗儿才能下床走动。
后背的刀伤在柳氏和府医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府医说,这孩子底子太好了,换了别的同龄孩子挨这么一刀,光失血就够要命的。但狗儿在受伤前体内似乎积蓄了大量的灵气,这些灵气在伤口形成后自动涌向了伤处,护住了经脉和骨骼。
狗儿知道那是聚气阵的功劳。文圣传他的聚气阵,本来是用来同时炼化天地灵气和文气的,可在关键时刻,这个阵法自动将炼化的灵气全部输送到了伤口处,加速了愈合。
这种用法,连文圣都没想到。
“你算是歪打正着了。”当天晚上在梦中,文圣看着狗儿,眼底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这个从来都云淡风轻的男人,在听说狗儿硬扛了开元境武者一刀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狗儿说。
“说。”
“下次不许这么莽撞。”
文圣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但我还会这样做的。”狗儿说。
文圣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我知道。”他说。
半个月后,轩辕战提审了那批俘虏。
审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蒙面人确实是黑风寨的人,但他们袭击轩辕家,却是受了一个叫“青云商盟”的组织的指使。而这个青云商盟的背后,站着一个让轩辕战都不得不重视的名字。
青州总督府。
轩辕狗儿坐在门槛上,听前来探望母亲的轩辕岳和父亲低声交谈。他的耳朵很好使,虽然隔着半个院子,还是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进去。
“大哥,真是青州总督府?”轩辕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怒意。
“没证据。”轩辕战的声音很平静,“那帮俘虏都是黑风寨的底层的亡命徒,他们只知道接头的是青云商盟的一个管事,旁的一概不知。而那个管事,在我们拿人之前就跑了。”
“那总督府……”
“所以我说没证据。”轩辕战打断他,“但能让青云商盟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动轩辕家的,整个青州也数不出几个人。”
轩辕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拳砸在桌上:“凭什么?我们轩辕家年年给青州交税纳贡,每届青云武会都给他们撑场面,他们凭什么动我们?”
“因为悬镜峰。”轩辕战的声音很淡,“我们占了悬镜峰七代人,青州的宗门世家眼红了两百年。灵矿、药材、天材地宝,哪一样不让人心动?以前不动我们,是因为老祖宗在。现在老祖宗闭关十年没露面,外面已经有人开始猜测他是不是出事了。”
狗儿听到这里,低下头,看着自己黝黑的手背。
他想起那个矮个蒙面人看向他时的眼神。那不是山贼的眼神,山贼没有那样阴冷的、训练有素的杀气。那些人就算不是总督府的正规军,也绝对是总督府暗中培养的死士。
青州总督府。
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个小的怎么处理?”轩辕岳问。
“哪个小的?”
“就是狗儿抓住的那个矮个子。那个人的身份似乎和其他几个不一样,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很干净,但有一枚腰牌——”轩辕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青州总督府的样式。”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审。”轩辕战只说了一个字。
“审了,什么都不说。动了大刑也不说。”
“那就杀了。”
狗儿忽然从门槛上跳下来。
他走到父亲和叔父面前,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轩辕战:“爹,我去跟他说几句。”
轩辕岳愣住了。轩辕战低头看着儿子,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地牢建在悬镜峰的山腹中。
狗儿跟着父亲走进幽暗的甬道时,壁上的火把被甬道里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这里他从没来过,却能闻到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铁锈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矮个蒙面人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里。
他身上的灰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显然吃了不少苦头。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深。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来,看见轩辕战身后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
狗儿在囚室前站定。铁栅栏隔开了两人,一个六岁的孩子和一个开元境巅峰的武者。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中相遇,一个清澈平静,一个阴沉冰冷。
“你叫什么?”狗儿开口。
矮个蒙面人冷笑一声:“你想问什么?”
“谁派你来的?”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狗儿歪了歪头,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指尖亮起,一闪而逝。
矮个蒙面人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非常细微,但狗儿捕捉到了——是恐惧。比刀架在脖子上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那是“破”字真文的力量。
虽然只有一道笔画。
但已经足够让他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六岁孩子在挨了一刀之后布下的阵法,想起那场将他和同伴炸飞的气浪,想起那双平静得不像人类的眼睛。
“你果然……”矮个蒙面人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文……”
“我什么都没说。”狗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也没听见。”
矮个蒙面人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我可以不杀你,”狗儿说,“但你要告诉我一个名字。”
囚室里安静了很久。
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响声。
矮个蒙面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满是伤痕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凄凉。
“我说了也是死。”他说,“不说也是死。”
“不一样。”狗儿说,“说了,你的家人能活。不说,他们也要死。”
矮个蒙面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狗儿平静地说,“是交易。”
“你一个毛孩子……”
“你觉得我做不到?”狗儿反问。
矮个蒙面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普通的六岁孩童。这个孩子能布下三阶阵法,能让天象境的轩辕战带他来地牢审问,能在挨了一刀之后依然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这样的人,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不敢赌。
“王崇。”矮个蒙面人吐出两个字,像是泄掉了全部的力气,“青云商盟管事,青州总督府第一幕僚的亲侄子。边境三里铺有他的一处外宅。”
狗儿点了点头。
“你会活着。”他说。
然后他转身,牵着父亲的手,走出了地牢。
身后,铁栅栏重新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走出山腹,午后的阳光刺得狗儿微微眯起眼。悬镜峰的山道上积雪已经化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岩石。远处祖宅的屋顶上,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轩辕战忽然停步。
狗儿也跟着停了下来。
父子俩站在山道上,隔着两步的距离。山风吹过,将轩辕战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深沉如渊。
“你刚才威胁他的那些话,”轩辕战开口,“是真心的,还是话术?”
狗儿想了想:“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真的?”
“让他家人活命。”狗儿说,“祸不及妻儿。”
“那如果不给名字,你真会杀他家人?”
狗儿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
“那你就是骗他。”
“不算骗。”狗儿说,“他自己不敢赌。”
轩辕战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可他找了很久,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六岁的孩子绝对不该有的平静。
“狗儿。”
“嗯。”
“从明天起,我教你轩辕家的镇族绝学。”
狗儿抬起头。
“《武曲天罡》。”轩辕战一字一顿地说,“四阶功法,非地元境不得修习。你虽只有凝气境,但你的体质和经脉已经不比地元境差多少。”
他顿了顿。
“更何况,你有文道根基。两者若能结合,或许……你能成为轩辕家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将文武两道融会贯通的人。”
狗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父亲,看了很久。
“爹,”他说,“你不恨文道吗?”
轩辕战的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向山下的祖宅走去。背影笔直如松,却在那天边的落日余晖中,显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狗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黝黑的小手。
这双手,会画阵。
这双手,会打拳。
这双手,在六岁那年保护了母亲。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然后转身,跟着父亲的足迹,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