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脸色一白。
轩辕家除了武道传承之外,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从青云山脉开采的灵矿和药材。这些东西每年入冬前要运往青云城和州府贩卖,换取家族一年所需的修炼资源。今年的货本来是半个月后才运的,但因为入冬早,青云城那边的药材价格飞涨,所以家族提前发了一批货。没想到竟然被劫了。
“黑风寨?”柳氏皱眉,“他们不是一直在南边活动吗?怎么跑到西边来了?”
“不知道。”轩辕福咬牙,“那帮狗娘养的山贼,往年从不敢动我们轩辕家的货。今年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少夫人,现在家主和族老们都在青云城,来回至少要三天。可那几个受伤的兄弟等不了。尤其是重伤的那个,再不救就没了。”
柳氏明白了:“你要我去?”
“少夫人的医术是咱们族里最好的。”轩辕福低下头,“那几个兄弟的命……”
“走吧。”柳氏已经转身回屋拿药箱了。
狗儿放下粥碗,跳下门槛,跟在母亲身后。
柳氏回头看了他一眼:“狗儿,你在家等着。”
“我跟娘去。”
“外面下着大雪……”
“我跟娘去。”狗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柳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她了解这个儿子,一旦他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母子俩跟着轩辕福出了院子,踏着积雪向族中的医馆走去。
狗儿跟在母亲身后,那双清澈的眼睛扫过四周。
雪还在下。整座祖宅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远处的悬镜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几条主要通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过,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狗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文圣教过他,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气”。人有气,物有气,天地有气。一个地方若有危险,气就会紊乱,就像水面上投下一块石头,波纹会打破原有的平静。
此刻,在狗儿的感知中,祖宅周围的气,就是乱的。
那种紊乱很细微,细微到天象境的武者都未必能察觉。可狗儿有识海。文道修行者的识海对天地气机的感知,远比武者敏锐得多。
他停下脚步。
“狗儿?”柳氏回头。
狗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院墙上,眼睛微微眯起。
“娘,”他忽然说,“你先走。我去拿个东西。”
“拿什么?”
“很快回来。”狗儿说完,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
柳氏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她想追上去,可轩辕福在旁边催促:“少夫人,那几个兄弟等不了。”
柳氏咬咬牙,跟着轩辕福走了。
狗儿并没有真的去拿东西。
他拐过院角后,立刻贴着墙根停了下来。然后他闭上眼,识海中的灵识如水银般铺展开来,向四面八方延展。
他的识海还很小,灵识覆盖的范围不过方圆三十丈。但三十丈,已经足够覆盖这片区域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狗儿猛地睁开眼睛。
找到了。
西南方向二十丈外,一口枯井旁,有一团极淡的黑影。那团黑影收敛着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狗儿用文道的灵识去探查,光凭肉眼和武者的气感,绝对发现不了。
是外人。
而且是不怀好意的外人。
狗儿无声地退后两步,猫下腰,借着院墙的掩护向那个方向潜去。他的脚步轻得像是猫科动物,踩在雪地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这是他两年多来在悬镜峰上练出来的身法——没有招式名称,纯粹是在山石和溪流间跳跃腾挪中磨炼出的本能。
枯井旁的黑影越来越近。
狗儿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麻衣,与积雪的颜色极其接近,头上包着头巾,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他正蹲在枯井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圆盘,低声说着什么。
传音阵盘。
狗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文圣的书房里见过这种阵盘的图样。这是文道宗门炼制的东西,价值不菲,可以在百丈之内传递声音。普通的山贼绝对用不起这种东西。
这个人不是黑风寨的。
或者说,黑风寨不止是山贼那么简单。
狗儿屏住呼吸,将灵识集中到极致,试图捕捉那人说的话。
“——他们去了医馆。北边的人手可以动了。”
阵盘里传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
麻衣人冷笑一声:“放心,轩辕战不在,那几个族老也不在。现在就剩一群老弱妇孺,北边一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到时候,南边的事就好办了。”
南边?
狗儿的脑海飞快运转。轩辕家祖宅的南边,是藏书阁和丹房。藏书阁里存放着轩辕家千年来积累的武学典籍,丹房里则是今年刚炼好还没来得及送往青云城的丹药。这两样东西,是轩辕家的命根子。
有人在打它们的主意。
而北边所谓的“乱”,恐怕就是指医馆里的那些伤者。那些伤者不是被动的受害者——他们是诱饵。
不。
狗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止是诱饵。
如果他们能在医馆里制造混乱,如果……
他想到了一个人。
娘。
狗儿转身就跑。
他不再隐藏脚步声,不再猫着腰,而是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双腿上,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他的速度比寻常凝气境武者快得多,积雪在他脚下炸开,溅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枯井旁的麻衣人察觉到动静,猛地回过头来。他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在雪地中飞奔,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
“谁?”他低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拔腰间的短刀。
但他慢了一步。
狗儿从他身边掠过的瞬间,右手五指微张,指尖有淡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那是“破”字真文的力量。
不是完整的“破”字,只是文圣教他的第一道笔画。但即便是这一道笔画,也足够对付一个凝气境的武者了。
麻衣人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穿透了他的护体灵气,像是有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他的丹田,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真气瞬间击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手中的阵盘啪嗒一声摔在雪地上,裂成了两半。
狗儿没有回头。
他全力奔跑。
风在他耳边呼啸,雪花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
六年来,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对自己的恐惧。
是对母亲的恐惧。
他跑到医馆的时候,一切都还平静。青砖灰瓦的院落里,几个族人正在院子里煎药,药炉上升起袅袅白烟。看到狗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们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狗儿?你怎么来了?”
“我娘呢?”狗儿的呼吸急促。
“少夫人在里面,正给刘三哥施针……”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医馆里传出。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医馆的窗户被一股狂暴的冲击波炸得粉碎,碎木和瓦片四散飞溅。一个身穿灰衣的蒙面人从窗户里倒飞出来,重重地摔在院中的雪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昏了过去。
狗儿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冲了进去。
医馆里一片狼藉。几张病床被掀翻在地,药材和绷带散落一地。三个受伤的族人倒在角落里,面色苍白,不知是死是活。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柳氏正跌坐在地上,手里紧握着一根银针,针尖上还沾着血。她的面前站着两个蒙面人,一高一矮,手中各持一把明晃晃的弯刀。
两个蒙面人都是开元境。
比狗儿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
“臭娘们,”高个蒙面人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臂,声音里满是恼怒,“竟然敢拿针扎我!”
矮个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中的弯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柳氏的嘴唇发白,浑身都在发抖。她只有凝气境初期的修为,面对两个开元境的武者,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可她死死咬着牙,将银针横在身前,不肯退后半步。
那根银针是她唯一的武器。
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矮个蒙面人动了。
弯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劈柳氏的脖颈。
刀很快。
快到柳氏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皮肤的一刹那,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忽然撞入了两人之间。
那是狗儿。
他来不及出拳,来不及运气,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母亲面前。
“狗儿——”柳氏的尖叫撕心裂肺。
弯刀落下。
血光迸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