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孩子,本该是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可轩辕狗儿却黑得像块炭,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不是天生的黑,而是晒出来的——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太阳底下,一坐就是半天,怎么叫都不进屋。
柳氏不知道多少次想把儿子拉回屋里,但每次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属于一个三岁的孩子。
“狗儿乖,吃饭了。”柳氏压下心中的酸涩,舀了一勺粥送到儿子嘴边。
轩辕狗儿没有张嘴。他只是看着母亲,然后自己伸出小手,接过粥碗和勺子,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一勺,又一勺。
动作很慢,但很稳。
稳稳当当,一滴不洒。
柳氏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
三年了。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哭过一声。不是不会哭,而是不哭。摔倒了不哭,磕破了不哭,被族里其他孩子欺负了也不哭。
他甚至很少说话。别的孩子一岁多就开始咿呀学语了,可轩辕狗儿直到两岁半才开口叫了一声“娘”。那一晚柳氏抱着儿子哭了整整一夜。
但狗儿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母亲的背。
就像是……在安慰她。
“狗儿,”柳氏轻声问,“你在画什么?”
孩童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然后将粥碗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树枝,继续在地上的泥土里勾画。
柳氏低头看去。
她看不懂。
那是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东一道西一道,乍一看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仔细看,那些线条之间仿佛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律,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复杂得不像话的图案。
“这是……什么?”柳氏轻声问。
狗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东西。
那东西太快,柳氏没能捕捉到。
但她听见儿子开口了。
三岁的孩童,声音本该是奶声奶气的。可轩辕狗儿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低沉和平稳:
“字。”
“字?”柳氏愣住了,“什么字?”
狗儿低下头,树枝在地上轻轻一点。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忽然活了。
泥土中的灵气被引动,沿着那些线条的轨迹流淌起来,发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然后,那些光构成的图案中,有一个模糊的、肉眼难以捕捉的影子,一闪而逝。
柳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
文气。
最纯正的文气。
轩辕家七代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狗儿!”柳氏一把抓住儿子的小手,“你……你从哪儿学来的?”
狗儿歪了歪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自己想。”
自己……想的?
柳氏的嘴唇开始颤抖。
三岁的孩子,自己想出了蕴含文气的阵纹?
传出去,整个天元大陆都要震动。
但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柳氏几乎是本能地将狗儿挡在身后,脚底快速擦过地上的图案,将那泥地上的涂鸦抹去。
“嫂嫂!”
来的是轩辕岳。
他的脸色很难看:“大哥回来了。让嫂嫂带狗儿……去正堂。”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轩辕岳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老祖宗……要见狗儿。”
柳氏的脸唰地白了。
轩辕家的老祖宗,轩辕烈。
天元大陆为数不多的入神境强者之一,轩辕家七代单传的定海神针。他今年已经两百三十七岁,常年在悬镜峰顶闭关,十年八年不见人。
上一次他出关,还是因为轩辕战突破天象境。
而现在,他要见一个三岁的孩子。
轩辕狗儿被母亲牵着手走进正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正堂里站满了人。轩辕家的核心子弟,十七八位开元境、化灵境的武者,此刻分列两侧,大气都不敢喘。
上首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像是一截风干的老树皮。但他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入神境。
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造化。
这样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地元境以下的武者当场吐血。
而此刻,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浑浊老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堂下那个三岁的孩童。
轩辕狗儿站在正堂中央,身量还不到成人的膝盖高。他穿着一身粗布小褂,皮肤黝黑,看上去就像个农家孩子。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地与堂上的老者对视着,没有闪躲,没有畏惧。
甚至……隐约带着一丝好奇。
“好。”轩辕烈忽然开口,声音像是砂石摩擦,“好得很。”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那压迫感就重一分。两侧的子弟们脸色发白,有修为低些的已经忍不住后退了。
但轩辕狗儿依然没有动。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高大得不像话的老人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头顶。
柳氏的呼吸都停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轩辕烈的手在狗儿的头顶停了几息。
然后,他收回了手。
“跪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在等狗儿跪下。
但狗儿没有动。
他只是仰着头,平静地看着轩辕烈。
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
他只是不想跪。
“放肆!”一旁的轩辕战上前一步,“狗儿,老祖宗的话你没听见吗?”
狗儿转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然后,他又转回去,看着轩辕烈。
“为何……要跪?”
稚嫩的嗓音在正堂中回荡。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三岁的孩子,面对入神境的威压,不但没有跪下,还反问“为何要跪”?
轩辕烈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展开,却看不出任何温暖:“因为我是你老祖宗。因为我是入神境。因为整个轩辕家,都得听我的。”
狗儿歪了歪头。
“入神境……很厉害吗?”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轩辕烈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东西,忽然抬起手,朝狗儿的肩膀拍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抚摸。
但那只手掌落下的瞬间,整个正堂的地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狗儿的身体一晃,小脸白了一瞬。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住了嘴唇,两只小脚死死钉在地面上,膝盖挺得笔直。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是倔强。
“老祖宗!”柳氏终于扑了过来,跪倒在地,将狗儿死死护在怀里,“狗儿还小,不懂事,求老祖宗恕罪!”
轩辕烈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
“你们都出去。”
“老祖宗……”
“出去。”
轩辕战咬咬牙,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柳氏被丫鬟搀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正堂。
最后,正堂里只剩下轩辕烈和轩辕狗儿。
一老一小,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着。
良久。
轩辕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反常:“你娘抹掉了地上的图,但没有抹干净。老七的灵识扫到了一眼。”
狗儿没有说话。
“文阵。”轩辕烈缓缓道,“而且是三阶以上的引灵文阵。整个天元大陆,能在你这个年纪画出这种级别文阵的人,没有一个。”
他顿了顿:“你从哪学的?”
狗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梦里。”
“梦里?”
“嗯。”狗儿平静地说,“有个叔叔,每晚都在梦里教我。”
轩辕烈的眼神终于变了。
“什么叔叔?”
“一个……坐轮椅的叔叔。”狗儿说,“他说,我该学这些。他说,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轩辕烈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娘。”
“还有呢?”
“没了。”
轩辕烈点了点头。他忽然蹲下身,枯瘦的双手按在狗儿的肩膀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听着,”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今天起,你梦里学的一切,不许告诉任何人。你在地上画的那些东西,不许再画。你做得到吗?”
狗儿眨眨眼:“为何?”
“因为你爹是武曲命格,你爷爷是武曲命格,你往上数七代祖宗都是武曲命格。”轩辕烈一字一顿地说,“你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文道中人。他如果知道他儿子是文曲星下凡,他会疯。”
狗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轩辕烈直起身,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去吧。”
狗儿转身,向门口走去。
小小的背影,映着门外的天光。
轩辕烈忽然叫住了他:“狗儿。”
狗儿停步,回头。
“那个坐轮椅的叔叔……”轩辕烈的声音很轻,“他叫什么?”
狗儿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
然后他说:“文圣。”
“他说,他叫文圣。”
门外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
轩辕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