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她前面一点点。
苏晚柠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她咬住嘴唇,拼命忍住笑,但笑意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怎么都藏不住。原来这个人不是不会脸红,只是他太擅长隐藏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压了十一年,压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凌晨两点十七分发出的消息,比如红了又迅速恢复正常的耳尖,比如那句
“我试过,做不到”
。
它们像春天的种子,不管压在多深的土里,只要有一点光、一点水、一点温度,就会拼命地、不可阻挡地、不顾一切地破土而出。
走到小区门口,苏晚柠停下来,余砚也停下来。
“到了。”
他说。
“嗯。”
他们面对面站着,夕阳在他们身后缓慢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玫瑰金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明天你还来吗?”
苏晚柠问。
余砚看着她,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映着晚霞的颜色,像两块被火烧过的石头,温热的,沉静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每天都在。”
他说。
苏晚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这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保留,一点克制,一点“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让你看到我全部的笑”。但这一次她没有保留,她笑了个彻底,笑了个完完整整,笑到她的梨涡都露出来了,笑到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舞。
“余砚,我跟你说个事。”
“说。”
苏晚柠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今天在公司想了一整天,想你说的那句‘我试过,做不到’。我也想试一下,试一下能不能做到——不靠近你。但我觉得我也做不到。”
她说完,没有等余砚的反应,转身就跑。跑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余砚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把深灰色的长柄伞,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整条街都是金色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但她看到他抬起手,用伞尖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听到了。
苏晚柠转身跑进了单元楼,在电梯里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捂住脸,从指缝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弯得放不下来,整个人像一棵被浇透了水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她进了家门,换了鞋,把包丢在沙发上,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余砚已经不在那了,只剩下一棵安静的老槐树和一地碎金子似的夕阳。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拿出手机,看到余砚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砚:那就不试了。”
苏晚柠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细细密密的,像某种很久很久以前闻过的味道。她站在阳台上闭着眼睛,让那股风吹了很久很久。
她还是没有想起来十一年前的一切。但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那么着急了。因为那些丢失的记忆不是被她弄丢的,是被她藏起来的,藏在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以为自己永远找不回来了。但现在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了——不在她的大脑里,不在她的过去里,在余砚的眼睛里。那些记忆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被他好好地、完整地、滴水不漏地保存了十一年。
而她只需要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就能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全部找回来。
苏晚柠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