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饭粒,仿佛花婶儿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碗里接连夹不起的小黄豆,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温忌如坐在她身侧,唇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肉丝,轻轻放进极乐碗里,声音温柔得像晚风:
“冰糖糟肉没吃着,先吃点肉丝补上。”
极乐的手微微一颤。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那块肉丝夹起,送进嘴里。
沈商疑看着这一幕,看着温忌如眼中的宠溺,看着极乐顺从的接受,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失望,终于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与鹊神宫的婚事,”他开口,声音很淡,却清晰得每个人都听得见,“是我父母在世时定下的。父母主张联姻,但其实我们,并不相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回头我会去一趟神鹊仙山,解除这门婚事。”
花婶儿愣住了。
“你们吵架了?可不管怎么吵,也不该说出不相配这样的话来呀。”
她努力回忆着:
“我记得我还在斥玄府的时候,鹊神宫那位姑娘也常来斥玄府走动,那姑娘瞧着挺秀气的,又知书达理,叫什么来着?玉相...玉相无?”
沈商疑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极乐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不是她。”
花婶儿更糊涂了:
“我记得鹊神宫的玉相玄侯也没有别的女儿了呀,不是她,还能是谁啊?”
沈商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花婶....”
有些事,不能说。
有些身份,不能揭。
钟儿娇见状,连忙端起酒杯,夸张地哇了一声:
“花婶儿!你这十花酒也太好喝了吧!不愧是花婶儿严选!”
说完,她仰头,将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豪迈地将碗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花婶儿:
“再来一碗!”
花婶儿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暂时将心中的疑惑抛开,拿起酒壶给她满上,语气里带着得意:
“这酒啊,是我和你花叔成婚的时候酿的。需要十种花,有一种花很是难寻。”
她说着,眼神温柔地看向花叔:
“但你花叔还是给我寻来了。”
花叔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给她碗里夹了块腊肉。
钟儿娇顺势追问:
“是哪一种花呀?花婶儿快说说!”
“是朝露昙,这花啊,黎明前只开一刻就谢了,你花叔为了寻这花,可没少费腿脚。”花婶儿脸上的笑意遮不住。
“那剩下的九种花是什么呀?”
花婶儿便如数家珍般一一说来,声音在晚风里悠悠飘荡。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仿佛方才那段短暂的沉默和尴尬,从未发生过。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晚饭过后,钟儿娇主动帮着花婶儿收拾碗筷,又跟着她去铺床褥。
沈商疑则在灶间,慢慢捣着路上采来的草药。这些草药对恢复极乐脖颈的伤口有好处。
温忌如走到极乐身边,轻声说:
“我要回冥府一趟。”
极乐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
温忌如点头:
“顾裙罗断臂而逃,但她手下那些阴兵还在冥府。她是冥府的大师姐,手下管着不少阴兵,那些阴兵经她的手调控,现下她逃离冥府,无人管束,恐会生乱。”他解释道,声音很平静,“我得回去处理。”
极乐抿了抿唇,没说话。
温忌如看着她,眼中浮起笑意:
“送送我?”
极乐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
极乐手无意识地掰着手指头,步履有些慢。
自从腐川河底那个吻之后,她在他面前就变得不自在起来。
不是厌恶,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温忌如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油灯的光从院门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双含情眼里映着星子,也映着她有些慌乱的脸。
“我要走了,”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柔和,“姐姐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极乐咬了咬下唇。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专注的等待。
“...谢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温忌如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会是这两个字。
“谢什么?”他问。
极乐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妖女咬伤我那一瞬,你是动了杀念的吧?我看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你手里的刀,换成了玄符。”
温忌如沉默了片刻。
“我朋友不多,”极乐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谢谢你的手下留情。”
温忌如闻言,眼中笑意深了些。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温忌如低下头,看着她眼中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声音放得很轻,又带了点撩拨的味道:
“姐姐若要道谢,那谢的难道不应该是——”
话音未落。
极乐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温忌如被她捂着嘴,半张脸都遮在她掌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含情眼里此刻盛满了笑意,弯的像月牙,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极乐皱着眉,脸上红晕更甚,声音里带上一点羞恼:
“赶紧走啦!走晚了你不怕遇到野狼啊?”
这话说得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撒娇。
温忌如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她捂着自己嘴巴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他将她的手轻轻拉下,绕过自己的腰身,圈在了自己背后。
极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带着向前倾,双手就这么环住了他的腰。
温忌如顺势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不同于腐川河底那个带着救命意味的吻,也不同于以往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
这个拥抱太真实,太具有侵略性,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背,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两人的心跳在寂静的夜色中渐渐同步。
极乐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温忌如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
“极乐。”
他唤她的名字,不是“姐姐”。
极乐浑身一颤。
温忌如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
“记住我。”
温忌如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几近悲哀的郑重:
“我是说,记住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