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骑驴回去。”
陈淮愣了一下。“回去?”
“你带着那些图纸回去。”
“那你呢?”
周素拿起桌脚边的布袋,背在肩上。“我留在断门关。”
陈淮看着她。她的脊背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像一根已经被压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断的木梁。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角落里那卷图纸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指腹沿着纸边压了一遍。
“长老,”他说,“你一个人坐那张桌子?”
“不是一个人。”
陈淮抬起头。
“对面还有一个人。”周素说。
天亮了。极光的细线在地平线上彻底消失了,天空恢复了灰白色。风从北边吹过来,干冷的。
周素从石屋里走出来,走上碎石路。她没有回头。她走过那些倒塌的墙和半埋的砖,走过那棵被她路过时摸过的枯树,走到关隘南侧,走到苍河边缘。
冰面还是灰白色的。她踩上去的时候,冰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没有裂。她一步一步走着,走过冰面,走过那些细密的裂纹,走到河心附近,停下来。
老苍站在南岸的河滩上,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有走冰面。他是从南岸走上来的,在河滩上等着。他站在那里,爪子垂在身体两侧,指甲尖端收在肉里,没有露出锋刃。他看着周素从冰面上走过来,脚步声一深一浅,在冰面上传得比在陆地上更远。他看着她走到河心附近站定,没有再往前。
两人隔着大约二十丈的冰面,一个在河心,一个在岸边。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冰面上的细雪卷起来,擦过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素先动了。
她把布袋从肩上解下来,打开,取出木盒,掀开盖子,把木盒举起来,朝向老苍的方向。
“三百年。”
老苍看着那只木盒。他没有走近。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木盒上抬起来,落在周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了回去。
然后他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根短木棍,顶端刻着七个记号,边缘被反复握过,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他把它举起来,朝向周素的方向。
“七个人。”
他举着那根木棍的手很稳。不是那种年轻人绷紧了的稳,是那种已经握了太多年、已经不需要再用力去握的稳。他的爪子扣在木棍的末端,指甲尖端抵着木头的纹理,像一截旧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之后就和石头长在了一起。
周素看着那根木棍,没有说话。她把木盒的盖子合上,放回布袋里,重新背在肩上。
老苍把木棍收进怀里,拢好衣襟。
周素转过身,走回北岸。她走到石屋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身,没有回头。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她的声音不大,但冰面把声音传到了南岸。老苍站在河滩上,竖瞳收着,没有动。
“明天。”他说。
他转身走回废墟里。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冰面在他脚下没有碎,只是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声响,像一根粗弦被反复拨动之后余音未散。
小耳蹲在河滩上等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耳朵竖着,看见老苍走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在他身后。
他跟在老苍身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开口:“苍爷,她说三百年。”
“嗯。”
“三百年……很久吗?”
老苍没有回答。他走进废墟的阴影里,在最里面靠墙坐下来,背靠着残墙,把爪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尖端。那些指甲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白光,尖端有一层被磨薄了之后透出来的、近乎透明的颜色。
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数一件旧东西上的刻痕。
“小耳。”
“嗯。”
“三百年,够一个人从出生到老死,再从老死到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小耳愣了一拍,蹲在他旁边,缩成一团,耳朵贴在脑袋上。他没有再问。他侧过头看着老苍的侧脸,看着他那半边狼脸在阴影里灰白色的轮廓,那张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在极光退去后恢复了平静,像一块被水冲了很多年但没有被冲碎的石头。
老苍没有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道纹路。他的呼吸很慢,和他坐着的姿势一样沉。
小耳没有再出声。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北岸的方向。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耳朵尖微微颤动,但他没有压住它们。
他等着天亮。
周素走回石屋,在桌边坐下来。她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石头站在门口,靠着墙,抱着剑,垂着眼睛看地面。
“师父。”石头说。
“嗯。”
“他明天会来吗?”
周素看着屋顶的洞。晨光从洞口漏下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木盒盖子边缘那一圈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铜扣。
“会。”她说。“他看到木盒了。我也看到了他的木棍。”
石头没有再问。他把剑拄在地上,两只手叠按在剑柄末端,下巴搁在手背上,面朝南边,耳朵迎着风,没有动。
太阳慢慢升高,把石屋里的光斑从桌子边缘移到桌面正中间,又慢慢移向另一侧。极光那道细线在天边彻底消失了,天空恢复了完整的灰白色。
河还在流。
风还在吹。
明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