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周怀青是在后半夜醒的。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她先感觉到地面在震。很轻,像远处有重物连续落地的余波,从帐篷布底下传上来,贴着地面,沿着她的脊背一路爬到她后颈。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剑柄。然后她才听到了声音——营地的北侧传来一声喊,短促的,不像是在传达什么指令,像是一个人在发出声音的同时被打断了。
她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北侧已经亮了。不是火光的那种亮,是术法的光——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掠过,一闪,又一闪,把营地的轮廓从黑暗里切出来。她冲出帐篷,脚踩在被露水浸湿的地面上,鞋底在泥里滑了一下。她稳住重心,抬头看到北侧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一排帐篷倒了三顶。布面被压塌,扭曲成不规则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有人在喊“妖邪”,有人在喊“退到石墙后面”。她跑了几步,蹲在一只翻倒的物资箱后面,从箱角探出半个头。
攻击者是从北边那片矮灌木后面涌过来的。大约二十来人,灰褐色的身影在术法光的间隙里快速移动——他们散得很开,中间的距离像是被量过,但不齐整,更接近演练中的队形。其中一个人冲到了物资区边缘,和她之间只隔了一列倒下的物资袋。那个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周怀青蹲在箱子后面,看见那人的侧脸轮廓——火光从侧面照过去,在她视线里停留了大约两息。她在那一瞬间看到他握刀的手势。不是妖邪的方式——妖邪持刀时习惯把刀柄握在掌心靠后的位置,用腕力带刀。那人的手在刀柄上偏前,食指贴着护手,拇指压在刀背边缘,像是凡人习惯的握法。
她心里闪了一下——那不是妖邪。念头来得很快,没有成型,只是一个感觉,像水里浮上来一块东西,还没看清轮廓就被水流带走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术法从她左侧掠过,打在那人右侧的地面上,炸起的碎石和土块溅了她一脸。她侧身避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她蹲在原地,指腹压着箱角粗糙的木纹,努力回想刚看到的东西——灰褐色袍子,凡人握刀的手法,与天师术法相近的光色,散而不乱的推进节奏——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份关于断门关的报告,想起那句话:“妖邪冲锋队列出现约三息停顿。化形完成时间较前次延长。”而现在这些人的动作没有停顿。
前方有人喊了一声:“他们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溅在肩膀上的碎土,看见那些灰褐色的轮廓正在往北退去。退得很快,不像溃退——溃退会散得更开、更乱,会有人跌倒被拖走,会有地上的零散物品被抛下。这些人没有。他们在同一时刻转了方向,以同一种步伐朝北移动。从远处看,那条退却的线几乎保持完整,没有断裂,像是在演练中做过很多次。她握紧剑柄,但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轮廓越来越远,消失在矮灌木后面。旁边的同僚已经追出去了几个人,她的脚步没有动,停留在原地。
天边开始发白。晨光从东边透上来,把营地的轮廓从灰暗里慢慢托出来,露出帐篷被压塌的皱褶、地面的坑洼、以及一些散落的物件。有人在她旁边蹲下来,清点物资,伸手去够一袋翻倒的干粮,她没有看他。她走过那排倒下的物资袋时,脚尖碰到了一个硬物——轻微的,像是踢到了一块嵌在泥里的石头。她低头,看见一根断箭斜插在泥里,箭杆从中部断裂,箭头朝下,箭簇陷在土中。她在附近蹲下,伸手把那根箭从泥里拔出来,把箭头转向自己。
箭簇是铁的,暗灰色,形状规整。她捏着箭杆末端,把它翻过来,看到箭杆靠近箭簇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一道弧线压着一道短横,像是凡人工坊的标记。她看了几息,把箭握在手心里,攥紧。她没有站起来,目光又在附近的地面上多停了一会儿——碎布、断绳、半截嵌在土里的铁器边缘。然后她站起来,把箭收进袖中,和其他散落的废弃箭矢一同拢在一起,放在物资袋旁边,转过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