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上次翻倍了。”
方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说“明天见”,也没有回头。云襄坐在帐篷门口,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帐篷方向,掀开帘子进去了。暮色里帐篷的轮廓暗下来,火光在远处跳动着。他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到帐篷里,把行囊夹层里的纸片抽出来,按日期排好,数了一遍,又捆回去。
第二十三天。第二十四天。第二十五天。
异常报告的数量继续增加。术法的平均射程在缩短,每次缩短的幅度极小,但每天都在缩。备注栏里的字从“气流不对”变成了“耗力较平日多”,又变成了“释放后未达预期距离”,再到“今日未释放术法,留力”——像是一群人正在缓慢地学习如何用一个正在变少的资源来维持一场不想停的战争。
云襄在第二十五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备注,不是抄报告,是他自己写的:“术法衰减趋势与地磁偏角变化趋势相似。非人员损耗所能解释。”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删掉,也没有划掉,但也没有把它放进正式表格。他把它单独写在一张空白的纸片上,压在那叠纸片的最下面。写完之后他坐在桌边,指腹压在纸片边缘,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他意识到这句话一旦写下来,就不再是“想”了——是“记”了,像谢琢当年写下“非年变”一样,把一个判断落成了墨迹,再也抹不掉。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南边的风还在吹,隔着一层营地里的声响传过来,隐约的。
第二十六天中午,云襄去物资堆放区领纸。纸快用完了,他去的时候负责分发物资的人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不是天师行的服制。中等身材,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和一支炭笔,正在往木板上记什么东西。他侧对着云襄,面容看不大清楚,但炭笔在木板上移动的时候动作很稳——不是在记临时的东西,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很久、已经不需要看纸面也能写对的事,像一块已经插进去很久的楔子,不需要特意证明自己应该待在那里。
云襄走近的时候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云襄也点了下头。分发物资的人把一叠纸递给云襄:“省着点用。下一批还没到。”云襄接过去,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那个深蓝袍子的人还站在那里,炭笔在木板上移动着,像是在记录什么。
当天傍晚他问方怀:“物资区那个穿深蓝色袍子的人是谁?”
方怀正在把一块干饼掰碎了泡进碗里,头也没抬:“凡人那边的人,管后援物资的。”
“叫什么?”
“柳瞻。”方怀把饼泡进碗里,等了一会儿,“他在这儿待了有两个月了。记东西挺勤的。”
云襄没有再问。他端着碗走到方怀对面的位置,也蹲下来。方怀泡好饼开始吃,碗里升起的热气在暮色里散开。过了一会儿,方怀把碗放下:“他记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
“他记物资,也记人。记术法消耗的大概数量,也记妖邪的冲锋频率。”方怀的声音不高,像是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可能比我们更清楚前线的情况。”
云襄想起了那张从信使布袋里掉出来的纸——“后援十日后至,丹材缺三成”。凡人的物资车确实在按时运来,但缺额也在同步出现。柳瞻记录着那些运抵的数据,也记录着那些缺口的位置,像是在等着它们被凑成一个可以摊开的形状。
“他记那些做什么?”云襄问。
方怀摇了摇头。他的碗已经空了,但仍端在手里,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放下:“不知道。可能只是记着。”
那天夜里云襄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闭着眼睛,听见风在帐篷外面绕着圈,像是找不到出口。柳瞻——那个名字和那身深蓝色袍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但没有停留太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压到肩膀下面。他想起谢琢记录簿里那句“当续观之”,想起方怀说“可能只是记着”,想起柳瞻在木板上稳稳移动的炭笔,也想起自己在纸片上写下的那一行。像有人在不同的位置把同一根线往同一个方向拉,各自拉着各自的那一段,不知道线的那一头连着什么,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只是拉着。他也拉着。他的手压在行囊上,隔着布面,能感觉到旧簿子硬壳的边缘硌着指腹。线还在,线没有断。风声隔着帐篷布传进来,低而均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黑暗里被持续地拉着,没有断,也没有松。他听着那条线延伸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