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都在这里?"云襄问方怀。
"不一定。有时候前推一段,有时候退一段。"方怀蹲在矮墙后面,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今天右翼的人说试探一下,我们就过来看看。"
云襄没有追问"试探什么",因为他看到方怀的目光忽然变了方向——他顺着方怀的视线看过去,隘口南侧的阴影边缘有一条细长的影子在移动,不紧不慢,像是踩着一层看不见的节奏。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喊叫,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比人声更粗更短,像是喉咙里压着一块石头挤出来的。方怀在他旁边低低说了一声:"来了。"
他蹲着没有动,但手指攥住了矮墙边缘一块凸起的砖角。隘口南侧的阴影里涌出来一排灰褐色的轮廓,速度比人跑得快但比野兽冲刺慢一些,像是仍在化形与未化形之间的那种姿态,云襄看不清楚他们的五官,只能看到他们在移动——他听到术法释放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一道亮光从石墙后面升起,弧线低平,压着地面朝那排灰褐色的轮廓掠过去。术法在半空中持续了片刻,然后边缘开始散开——和方怀说的一样,像一层薄布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云襄还看到另一件事:碎片散开的瞬间,颜色猛地暗了一下,像是烛火在熄灭前最后跳了那一下。方怀没提过这个。亮光不再完整,碎成几段,在空中闪了几下,熄了。
前排的灰褐色轮廓中有一个在术法碎片散落的位置停了一下,他看不清它是否被击中了,只看见它顿了那一下之后又继续移动了,速度没有慢多少。方怀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前方的石墙后面又升起一道术法,这一次比刚才那道更短一些,像是施术者本能地收了力。术法飞出去之后同样在空中散开了一部分,没有全部散完,剩下的一截撞上了灰褐色轮廓的侧面,有人倒下了,但旁边更多的人绕过了他。云襄看着那个人倒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缩回来——这一步超出了矮墙的遮蔽范围,风直接灌在他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出去了。
喊声持续了大约七八声,短促的、不带含义的、像是用身体挤出来的声音,然后慢慢地稀疏下来。那排灰褐色的轮廓开始往回退,速度比来时慢,有几道影子在退的过程中落到了地面,没有再站起来。
云襄蹲在矮墙后面,看着那些倒下的轮廓被后来的影子拖走,一路拖回隘口南侧的阴影里。拖痕在灰白的碎石地面上蜿蜒而过,像一道道正在消退的水痕。他看着那些痕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方怀说过的那根骨头——被踩裂了,露在土外,不知多久了。
石墙后面有人站起来,走过去检查了什么,又蹲下了。方怀在他旁边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一直屏着的终于松开了。
"走吧。"方怀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云襄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攥砖角的那只,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他合拢手掌又松开,感觉它们正在慢慢消下去。他跟着方怀往回走,走过半塌的矮墙,走过碎石和枯草混杂的坡面,走上那条踩实了的土路。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身后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矮墙后面空荡荡的。那个靠着墙睡觉的天师已经不见了。云襄转回头,继续跟着方怀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还没有暗。方怀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只说了一句:"别想太多。你那些纸片,留着就好。"然后他朝自己的帐篷走了。
云襄回到记录处,在桌子前面坐下来。桌面上还摊着上午没抄完的报告,他低头看着那些数字,数字没有变,和昨天差不多,和前天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把报告收起来放回文件架,然后从行囊夹层里抽出那叠纸片,把最新的那条补上:"第十八日,右翼,术法空中散开,亲眼见。"
他写完之后把纸片搁在桌上,又把谢琢的记录簿抽出来,翻到那一页。两个东西并排放着——左边是旧纸,右边是新纸。暮色从帐篷的缝隙里渗进来,左边的纸面和右边的纸面被同一层光照着,墨迹的颜色看上去几乎一样。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各自有了着落。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形状,只是待在同一个位置。
他坐了一会儿,把纸片收回行囊,把记录簿合上放回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帐篷。营地的方向,火堆已经点起来了,光在暮色里晃动着。他往火堆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在帐篷门口蹲下来,看见方怀蹲在其中一个火堆旁边,面前没有碗,只是蹲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火光在他脸上晃动了一下又移开了。
云襄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帐篷。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听着外面火堆燃烧的声音和低低的谈话声混在一起,隐约而持续。他闭着眼睛想那道在空中散开的术法——碎片暗下去的那一下,像烛火熄灭前最后的跳动。想那个灰褐色的轮廓倒下又被人拖走的过程,拖痕在碎石上蜿蜒,像水痕消退。那些画面在黑暗里反复浮现,像被同一股风不断地吹回来。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下去,那些画面和黑暗融在一起,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还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