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营地。他坐在自己之前蹲过的那块石头旁边,把水袋拿起来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远处有人正在清点回来的人。他听见点数的人报了一个数,又报了一个数,声音越压越低,他听不清具体是多少。他也没有抬头看。后来营地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三十七个"。那个数字他听清了。他把水袋的塞子拧紧,放在脚边,靠着石头坐了一夜。月亮升高了又偏了,星光冷冰冰的,照在土丘上,像一层白灰。他没有睡着。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在山丘下面找到了一个人。他还活着。躺在一条浅沟里,面朝上,胸口还在动,很轻很缓的起伏,像是呼吸已经用尽了力气。年轻蛇族蹲在沟边看着那张脸——他认识这个人,在沼泽里见过,说过几句话。他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看着他胸口的起伏,然后站起来,走回队伍里。有人过来把他抬走了。旁边有人清点遗物,说"找到这个",从土里捡起一根短枝,顶端削过,树皮还残留着青白,像是什么人被带走前落下的。年轻蛇族听见有人在说"数一数",有人在说"别数了"。他退了几步,转身走开了。
返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队伍比出发时短了一截,但具体少了多少没有人清点。他走在队伍中后段,脚步比去的时候重,像是鞋子进了水,每一步都多了一点重量。风从断门关方向跟了一段路,裹着石头烧过的气味,贴在衣服上,散不掉。他低头走着,偶尔抬起头辨别方向——沼泽还远,越走越远,又越来越近,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正缓慢地收回来。他一路走回沼泽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穿过最后一层芦苇荡,那股熟悉的水汽和草腥味裹住他,把断门关那边残留在衣服上的焦味压了下去,像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按进了水里。他站住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路过阿榛的窝棚附近时,他侧头看了一眼——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草帘垂着,安静得像是那一小片地方已经从沼泽里被抠掉了。他走过了。路过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他没有停。最后他走到了青崖窝棚附近,远远看见青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在暮色里看不出是什么。青崖抬起头看见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青崖面前的台阶上蹲下来。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没进去。"青崖坐在台阶上,手里的骨头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拦住。"青崖说,"你们走的时候,我说了'偏就偏吧,先打了再说'。我只说了那几句,没说别的。我当时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年轻蛇族没有抬头。他蹲在那里,肩膀塌着,像一截被抽掉了支撑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是"不记得",是"不用再说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月光照在沼泽上,白花花的,像一层冻住的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细微的声响,草叶在风里贴着地面轻轻扫动,像有无数根手指在慢慢拨过去。远方什么声音都没有。主战派出发时的那股躁动彻底散了,像一盆泼进土里的水,只剩一片湿痕,风干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年轻蛇族在台阶上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往自己窝棚的方向走。他走过芦苇荡的时候脚步很慢,没有回头。他想起青崖摸骨头那道弧线的样子,想起自己走之前问的那句"还会偏吗"。他想他现在知道答案了,知道得比走之前更清楚。
青崖坐在台阶上,把那根骨头翻了个面,用拇指摸了一下那道刻痕。风从南边吹过来,草叶贴着地面扫动,像很多根手指在慢慢拨过去。他坐着没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刻痕在骨头上,骨头在架子上。如果以后有人来翻,会看到它。他把骨头放回架子上,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了窝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