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等在门口。长老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还有话说?”青崖说:“我能问一件事吗?”长老停住了。“你说。”
“阿榛的事,你知道了吗?”
长老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他以前上过战场。回来的时候人是全的。现在不是了。”
长老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青崖说,“那个人以前也是冲在最前面的。”
长老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旧疤被火塘余光照出一截暗影。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不冲,沼泽就没了。”说完他侧身从青崖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在泥地上渐渐远了。
青崖站在原地,夜风从沼泽深处吹过来,冷,带着湿气。长老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不冲,沼泽就没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不亮,云层厚,路看不太清,但他记得路。他走回自己的窝棚,摸到木架。那排骨头的轮廓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他伸手摸了一下——今年那根的表面比旧骨头更凉一些,那道弯曲的弧度却是一样的。他想:可是地也在没。他握了一会儿,松开手,走进窝棚。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棚顶。他想起长老说的“打完仗再管”,又想起阿榛站在焦地上嘴唇无声地动着那个字。他听着夜风从窝棚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贴着他的脸。他不知道地偏到哪里才算完。他只知道那根骨头不会自己停下来,一道弯叠一道弯,像苇娘那排木棍上旧兽皮的线条一样,一年一年叠下去。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沼泽更深处。他在那片枯树丛和灵草田之间停下,蹲下来,在湿泥里挖了一个坑,比老点位深一些,从怀里掏出一根干净的、还没有刻过的骨头。他把它放进去,覆土,压平。他站起来,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沼泽深处那种若有若无的焦味,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但还在。他在那个新点位旁边站了一会儿——像在一个不会有人来读的墓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走回那棵歪脖子老树,蹲下来,把树根侧面的石片又翻出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旧痕,然后用指甲在石头边缘轻轻划了一道新的——一道短而细的划痕,像是给那道旧刻痕加了一个注脚:有人看见过。划完之后他把石片放回原处,站起来,往回走。
远处,主战派营地方向又开始响动了,低沉的,持续的。青崖没有停。他知道那根新骨头会变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