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有雾。他没来得及去阿榛那边——年轻蛇族跑来了。脸上的神情比昨天更紧,像一根麻绳被拧到了尽头。"阿榛嫂说,今早发现他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睡着了。起来的时候草帘是掀开的,人不在里面。"
青崖没有多问,直接往西边走。年轻蛇族跟在他身后。雾还没散透,芦苇的轮廓在灰白里浮着,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虚影。他们沿着沼泽边缘找了一圈,又穿过那片焦地,最后在焦地的南边边缘找到了他。阿榛站在那片焦地上,背对着他们。他面对的方向是灵草田的方向——灵草田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地的焦灰和那几株细弱的绿芽。他站在那里,脚踩在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站着看什么东西。青崖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年轻蛇族也停了,喘着气。他看了一眼阿榛的背影,别开了视线——青崖注意到他别开视线的那一下,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阿榛叔,"年轻蛇族喊了一声。阿榛没有回头。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青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阿榛侧面,偏过头看见他的脸——他的嘴唇在动,重复着一个没有声音的词。青崖辨认了一会儿,认出了那个字形——"停"。和阿榛嫂转述的那句"它不动了"连上了。他从一开始就在说同一件事。但他说不出声了,只能让嘴唇做那个形状。青崖站在那里,看着阿榛的嘴唇动着,没有出声打断他。他转头对年轻蛇族低声说:"去叫阿榛嫂来。"年轻蛇族跑开了,脚步声踩在焦灰上越来越远。
青崖站在阿榛旁边,没有拉他,也没有走。风从南边吹过来,吹起阿榛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吹进他还在动着的嘴唇里。他的嘴唇还在说着那个字,停了又开,开了又停。远处,主战派那边又开始了一天的演练,喊声隔着沼泽和水面传过来,又远又闷。青崖听着那阵喊声,又听着阿榛喉咙里那截微弱的出气声,像两股扭不到一起的线在他胸口绞着。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也有一根线绷到了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但它在响。
阿榛嫂来了。她跑了一段路,喘得厉害,脚步踉跄地冲过焦地,在阿榛面前站住。她伸手去碰阿榛的手,阿榛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躲,也没有握回去。她攥着他的手指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青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已经知道了,又不肯承认。
青崖说:"把他带回去。"阿榛嫂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她牵着阿榛的手往回走。阿榛跟着她走了——不是"愿意走",是"被牵着就走了"。他的腿在动,脚踩过焦灰,一步一步,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没有自己的方向,只是顺着线的方向走。青崖站在焦地上,看着他们走远。阿榛的脚步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远处主战派的演练声还在持续,沉闷地敲着。
当天傍晚天是晴的。暮色很干净,西边的云被烧成一层薄薄的红。青崖回到了自己的窝棚。架子上那排骨头还在。他拿起最旧的那根,放在手心里,又拿起了最新那一根,并排看了看,弧度一样,只是深浅不同。旧的那道浅,新的那道深,像一个人把同一句话说了很多遍,越说越用力,越说越短。他想起阿榛嫂转述的那句"它不动了"。可是骨头在偏。他分不清"偏"和"不动"是不是同一件事——也许偏到一定地步,就是不动了。他握着两根骨头,站在暮色里。远处已经安静了。他想起自己对黑暗说的那句"别再打了"——现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缕,他没有去拢。天快黑了。远处已经没有演练的声音了,沼泽重新安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和风混在一起,慢慢分不清哪一道是自己的,哪一道是沼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