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每天都喝酒,但那股子劲头散不掉。裴英收到了第二封信——确认前方主力已经扎营,站稳了南岸,正在修筑新的防御工事。研究站没有在前线,但裴英把信的内容在早饭时说了一遍,孟钦听了之后把半块饼一口气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终于不用待在这儿了。"裴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周照常扫院子,但他扫到谢琢的石屋门口时,停了一下。谢琢当时正要进去,老周忽然说了一句:"听说南边地更肥。"谢琢转头看他。老周没有多解释,继续扫。
谢琢说:"是吗。"
"猎户说的。南边沼泽边上有好地,种什么都长。"
谢琢没去过南边,他没有接话。他说"嗯",然后推门进了石屋。
那天裴英吃饭时说了一件事——上面来了调令,研究站今年的冬补给砍了三成,匀给南边新据点。孟钦说"那咱们吃什么",裴英说"照样吃,少点"。老周后来煮粥的时候比平时多放了一瓢水。粥稀了些,但没人提这件事。谢琢喝着那碗粥,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上面把人力物力都往南边调,北边这个研究站自然是排在后面的。这是对的,打了胜仗,南边是新地盘,新地盘要建。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喝完那碗粥,放下碗,回了石屋。
那天早上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门轴照常响了一声,他侧身进去,走到地磁仪前。窗台上有一只死了的飞虫,冻僵的,翅膀还展开着,像是飞到一半忽然被冻住了,落下来之后没再动过。谢琢看了它一眼,没有拂掉。他在凳子上坐下,低头看铜针。铜针停在那个偏了一线的位置,和昨天一样。
他开始记。
这一天谢琢注意到一件事。孟钦在院子里练术法的时候,石屋的地面会微微震一下。往常他不会在意,但今天铜针的位置让他多看了几眼。他盯着铜针看了几息——针没有偏移,但确实颤了一息。不是风,是术法的余波撞在了石屋的地基上。偏是偏,颤是颤。他分得清。那一颤细微得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涟漪过后又平了。谢琢不确定那是术法的风还是别的什么。他坐了一会儿,铜针没有再颤。他在记录簿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无异常。"
但他没有立刻合上记录簿。他又看了一眼铜针,目光停了比平时久一些的几息。
那天晚上他翻旧记录的时候,看到了一处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战前三年的记录簿里,在某页的边角处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他写的。字迹比他的老练,但已经很淡了。那行字写的是:"冬三月偏角较往年多二分。气候异?"没有署名,没有日期。谢琢不认识这个字迹。他把那一页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面几页,找到记录者签名的地方。那一年的观测员姓陈,名字被墨水洇过,看不清了。他后来去了哪里?谢琢不知道。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记录簿。放回柜子之前,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折角捋平了,重新折了一道更深的痕。
他没有想。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记录簿。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石屋的门,门槛上那只冻死的飞虫还在。它的位置和昨天不太一样——从窗台落到了门槛上,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他自己没有留意。他没有拂它,跨了过去。他坐到凳子上低头看铜针。铜针没有回来。他在记录簿上写下了当天的读数,然后在备注栏里写:"偏角维持,未回正。"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前人有记,未释。"
这句话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合上记录簿,放回柜子。他没有再看那个折角的页码。但他记住了那行字的位置。
那天夜里裴英路过石屋的时候,谢琢还在里面。他坐在炉火边抄旧数据,炉膛里的火光映在铜针上,铜针表面折出一小片跳动的光斑,暖而亮。他看了那片光斑很久。直到火势落下去,光斑缩小、变暗、消失。铜针重新变成一截沉默的金属,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谢琢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抄写。
他抄完这一页的时候,老周在院子外面喊他吃饭。他站起来,把记录簿放回柜子。推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地磁仪。铜针还是那个角度。他把门带上了,往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