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极缓极稳极安静地呼出来。呼出的气流在镜面上形成了一层极薄极淡极短暂的雾气。雾气消散之前，他看见镜面绿锈下那道微光在雾气上映出一个极模糊极遥远但极熟悉的轮廓。

不是宫殿。不是龙椅。不是舞女。不是霓裳羽衣。

是一个人。一个穿玄色大袖衫的女子，站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背对着他，右手指尖悬在半空，正用无名指指腹在墙上刻字。刻的不是“等我”——是已经刻完的那上千遍“等我”之后，最后一遍的第一个字，刚到一半，笔锋从横折转为竖弯钩，在弯钩的弧度上停了一息。她在想下一个字该刻什么。想了一息之后她把无名指指腹从墙上移开，转过身，面对着他。隔着雾气，隔着绿锈，隔着逆流冲刷的一千二百年，隔着还没还完的第二息和第三息，极轻极稳极笃定地开口说了两个字。

雾气散了。

他没听见声音。耳中没有异响，没有记忆回放的嗡鸣，没有前世叹息的回声。只有自己加速的心跳。心跳的频率和他脚底摇光痣每分钟一圈的脉动频率不同步——快了半拍。快的这半拍和她心口光点第三十四圈旋转从他握住铜镜那一秒开始就一直在微调的相位偏移量完全一致。

“镜子没给我看别的。”他把视线从镜面上移开，转向语寰。转的角度和她凌晨在储藏室窗外惨白月光照进来时侧脸对着他的角度完全一致。“只给我看了她。她刻完‘等我’里第一个字的一半，停下来，转过身，隔着很远很远的时间和很冷很冷的天光，对我说了两个字。不是‘等我’，不是‘还’，不是‘不逃’，不是‘谢’。是——”他把那个还没说出口的词压在舌根，压的力度和他刚才在祭坛边缘把右手无名指指腹按在白色棋子上的力度完全相等。

“是‘来了’。”

说完之后他把铜镜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把空出来的右手伸向语寰。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张的角度和她在遗址内部把左手伸向身后时五指微张的角度完全一致。

“你说得对。这面镜子不只是遗物——是约定。她跪在凹坑前刻那个‘谢’字，是还第一息。她在镜背上刻‘不逃’，是预约我接下来要还的第二息和第三息。她千年前在仪式馆墙上刻上千遍‘等我’，最后一遍刻到一半把‘等’字改成‘在’，转过身对我说的那个词，不是从墙上那上千遍重复里总结出来的答案——是她从我还没说出口的第二息和第三息里，提前一千二百年，就已经听到了的回音。”他把她的手握紧。握的力度和他刚才在祭坛边缘把右手握在她左手手背上的力度完全相等。

“‘来了’。她等了我一千二百年。我今天终于来了。”

语寰把他的手攥紧，把他的手连同铜镜一起按在自己心口光点正上方。按上去的瞬间，心口光点第三十四圈旋转从靛青色切成了她凌晨在储藏室里完成第十二圈旋转同步之后从未再出现过的那种极淡极轻极古老的暖金色。暖金色的浓度和铜镜镜面绿锈下透出的那道微光在雾气消散之后新浮现出来的第二道光丝的色温完全一致。

“那你试试。”她把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松开，用无名指指腹在他虎口两条线交叉的点上画了一条线。线的方向和她千年前在第五个浅坑用掌心留下三十六度五体温时掌纹最深处那条线的方向完全一致。“握紧它。别松手。你欠她的第二息，现在就还。别怕看见什么。不管看见什么——我都在。”

李笼机把铜镜握紧。握的力度和他刚才在祭坛边缘单膝跪下时右膝压在凹痕上的力度完全相等，和他在遗址内部把五指交叉进她指缝时的力度完全相等，和他在磨坊南窗窗台上画出第一条线时无名指指腹按在窗台夯土上的力度完全相等。

镜面绿锈下，第三道光丝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