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若怔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意淡得几乎听不出声响,却让人无端生寒。“即使到了现在,”她缓缓抬起手,黑气在她指间翻涌盘旋,“你还打算跟我说这些?”
话音未落,环绕在她周身的黑气骤然压下,像是整片夜色都在朝着他们倾覆而来。秦叙只觉呼吸一滞,耳边的乌啼声陡然尖锐起来,仿佛无数破碎的哀鸣同时压进脑海。
然而白茯没有后退,只见他轻抬右脚,缓缓放落,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沉稳而古老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威压,自他脚下缓缓铺展开来,在白茯与秦叙周遭化作一道无形的结界。原本翻涌不止的黑气在触及金光的刹那竟被生生逼退,连周遭扭曲的空间都短暂地安定下来,像是被强行压回了应有的秩序。
“我早该明白,”白茯站在那片金光之中,目光平静而清醒地看着乌若,“仅凭言语的力量,已经无法让你回头。”此刻的他不再只是秦叙所熟悉的那个沉稳克制的妖怪医生,而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古老血脉在此刻苏醒,冷静地向这片失控的幻境宣告边界。
乌若的神情终于变了。她望着被金光护在其中的白茯,眼底的恨意之外,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不甘与惊怒。黑气在她身侧翻涌数次,却始终无法真正逼近,仿佛有一道天然存在的秩序横亘在他们之间,强行否定了她的意志。
“上古妖族的血脉,”乌若愤恨地啐了一口,“竟然自甘堕落为人类的走狗!”
面对她的咒骂,白茯丝毫不以为意,“如果你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自甘堕落。”
他的话像一枚钉子刺痛了乌若,她全身的黑气不断颤抖,集聚,然后再度压下。
这一次,比之前更狠,更不留余地。整片乌啼境像被彻底撕开,黑雾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着近乎疯狂的悲鸣,仿佛要将白茯连同他所维持的一切一同吞没。
然而,当那股黑气触及白茯周身的金光时,却像撞上了某种无法跨越的界限。
没有爆裂,没有对抗,只是戛然而止,像潮水撞上礁石,在一瞬间被无声地分开。
乌若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那本该完全由她掌控的力量,在这一刻竟显出一丝迟疑,仿佛在本能地避让着什么。
白茯没有再出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气息沉稳而悠长,像一座立于洪流之中的古山。那层淡淡的金光自他脚下缓缓扩散,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秩序,将混乱一点点压平。
“这是...血脉压制。”秦叙怀中的小狐狸忽然颤了一下。狐不归本就虚弱,此刻却像被什么更深层的力量触动,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紧。他苦笑了一下,声音发颤:“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
秦叙微微一怔,她第一次见到白茯像现在这样全身发光,威风凛凛。虽然早就知道白茯是妖怪,但是不知为何在与他相处的时候很容易忘记这点。
而前方,白茯已然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随着这一步落下,那层金光如水般向外铺开。原本翻涌不止的黑气被一点点逼退,像被无形的手重新归置,失去了先前的狂乱与锋芒。
乌啼声也随之被压低。那本该刺入意识深处的悲鸣,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像被隔在极远的地方,再难触及。
乌若的身形微微一晃,她第一次被逼得后退。
她的愤怒与不安在累积,她抬手想要重新凝聚黑气,却发现那些力量在白茯的领域之内,竟变得迟缓而不受控制,像是……不再完全属于她。
白茯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更远处。
那片由乌若执念所构筑的乌啼境,正在他的气息之下逐渐松动。扭曲的山林轮廓一点点恢复原状,破碎拼接的地面重新归整,原本笼罩一切的暗影开始褪去。
现实,正在慢慢显露出来。
乌啼境,在无声中被驱逐。可是乌若没有再退,黑气在她周身翻涌不止,被逼散,又被她强行拽回,像是在与某种无法抗衡的力量做着徒劳的对抗。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那双眼睛,却反而亮得惊人。
“你以为……”她低声开口,声音在颤,却压得极稳,“这样就结束了吗?”
下一瞬,她猛地抬手。
整片乌啼境的黑气在这一刻被强行汇拢。
不再分散,而是从四面八方朝中心回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层层压缩。原本已经开始恢复的山林与地面再次扭曲,现实与幻境在边界处剧烈撕扯,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为这一击让路。
狐不归在秦叙怀中猛地一颤,声音骤然变得沙哑:“她疯了……她集结了所有的妖力要做殊死一搏——!”
黑气如同天幕坍塌。一层一层,朝着白茯布下的金色结界轰然压下。
那一刻,连白茯的神情都微微一沉。他没有退,却抬手加固了结界,金光骤然一亮,像一座古老而不可撼动的壁垒,正面承下这股几乎毁灭性的冲击。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对撞,没有剧烈的碰撞声,但整片空间都为之震颤。
秦叙只觉耳边一片嗡鸣,视线都随之晃动。她下意识抱紧怀中的狐不归,几乎以为乌若已经彻底放弃一切,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然而——就在黑气最为密集的那一瞬。乌若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不是被击退。而是——主动散去。
白茯的目光骤然一变。
下一刻,那团翻涌的黑气之中,一道极小的黑影骤然掠出。
一只羽色如夜的乌鸦,金色的结界在它面前没有丝毫阻拦,它几乎是贴着光壁掠过,身形在一瞬间化作一缕黑雾,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防护。
它没有冲向白茯。而是——直直扑向结界之中,毫无防备的秦叙。
“秦叙——!”白茯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
他还没来得及抬手阻拦,那道鬼魅的黑影已经撞入秦叙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