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五万。”陈文替他算完了。
陈武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账上多少钱?”陈文淡淡地问。
“不到十万。”陈武没有隐瞒。
陈文缄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哥,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大,大到我说出来都觉得是在做梦。但我就想做这个梦。石侨镇这个地方,年轻人都在往外跑,留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小孩。如果我在石侨镇建一个厂,招一百个工人,那些出去打工的年轻人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陈武盯着陈文的眼睛,发现里面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这不是惊讶,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情感,就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武子,”陈文放下茶杯,认真审视着他,“你长大了。”
“哥......我说正经的。”陈武说。
“我说得也是正经的。”陈文看着他,又眨了下眼睛,“以前你想的都是怎么赚钱,怎么还债,怎么让别人看得起你。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让石侨镇的人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这不是长大了,是什么?”
陈武张了张嘴,喉咙又堵了,他把剩下的白酒一口喝完了。
“四百零五万,”陈文站起身,手落在她的肩膀拍了拍他,“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不可能。咱们一起想办法,一步一步来。”
建厂的事,陈武没有对外声张。
四百零五万,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说出来像吹牛。他要先把路蹚出来,才能让别人相信他不是在画饼。
他开始跑手续,一个人忙碌起来。
营业执照、食品生产许可证、环保审批、消防验收,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找人。
他以前最怕跟政府部门打交道,总觉得那些人高高在上,不好说话,门难进脸难看。但真跑起来才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你态度好、材料全、不找麻烦,人家也不会故意为难你。
镇上的办事员姓赖,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办事很利索。她帮陈武列了一份清单,上面写着建厂需要办理的所有手续和材料。
陈武看着那张清单,头皮发麻。
“赖姐,这么多吗?”
“这些还只是基础的。等你厂房建好了,还要做环评、消防验收、食品生产许可现场核查,每一项都要准备好。”赖姐笑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递给了他。
陈武深吸一口气,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谢谢赖姐。”
走出镇政府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算了一笔账,跑手续至少要两三个月,建厂房至少要半年,设备安装调试至少要一个月。
从今天算起,到工厂正式投产,至少要一年。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没有退路了。话已经说出去了,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走完,走到头,不回头。
隔天晚上,陈武给阿水发了一条消息:“阿水,我想建个厂,你觉得呢?”
阿水的回复来得很快:“建呗。”
陈武没想到阿水回复这么快,“你不问我为什么?”
阿水回复得简单直接,“你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啊,跟着你干准没错。”
陈武看着回过来的消息,嘎嘎笑了。
阿水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信任。他信任陈武,就像信任石侨湾的海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就是相信。
陈武又发条最重要的消息,“那从明天开始,你帮我看着车间,我会多花时间去跑手续。”
“嗯。车间交给我,你放心。”阿水又是秒回的速度。
陈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合上了眼。
海浪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他心里默数着海浪的节奏,慢慢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全是新厂房的样子。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灰色的厂房,而是明亮的、宽敞的、充满了紫菜香味的大厂房。
工人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在流水线上忙碌着。包装袋上印着“石侨兄弟”四个字,一箱一箱地码在托盘上,等着装上货车,运往全国各地。
他和陈文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笑得像个孩子。
但现实总是比梦残酷得多。
跑了一个星期的土地手续,陈武发现了一个大问题,石侨镇已经没有合适的工业用地了。
村里的地大部分是基本农田,不能转用途;剩下的零星地块,不是太小就是太偏,不适合建厂。
他开始把目光投向隔壁镇。隔壁村叫东石村,离石侨镇不到十公里,有一片规划中的工业园区,地价适中,交通也方便。
他跑了三趟东石村,跟经发办的主任谈了两次,终于拿到了一块五亩的工业用地的意向书。
地是有了,钱又犯了愁?
五亩地,七十五万。他现在账上只有不到十万,连首付都不够。
他又开始跑银行。农X银行、X商银行、X州银行、工X银行,能跑的他都跑了。
每家银行的态度都差不多,拒绝的理由也差不多:你这个公司成立时间太短,没有足够的抵押物,财务报表不完整,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跑了七家银行,有一家松了口。
华X银行的客户经理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陈武的商业计划书,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了,每一个数字都看了。
“你这个项目,我们原则上可以支持。但你需要提供抵押物。”郑经理看着他带来的材料。
“抵押物?我的厂房可以抵押,目前正常经营,没有负债。”陈武说。
“你的厂房太小不够带这么多,你哥不是有家的建材店每年的流水都有个小一两百万,你的厂房加你哥的建材店,可以一起做抵押。”郑经理开口道。
陈武垂下眼帘,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