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很旧了。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砚缘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她把它翻过来,砚底朝上。
一个“曜”字。
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怕这个字会被时间磨掉似的。但字迹还是模糊了——不是刻得浅,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横折处磨得最光滑,因为那只摩挲它的手指每次都会在横折处多停留一瞬。
萧景曜低头看着那方砚台。
他的目光落在“曜”字上,停住了。困惑、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烦躁——这个表情顾书宁在沈府见过太多次了。每次沈时渊做了萧景曜不理解的安排,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比如调他去蓟州的时候,比如否决他提案的时候,比如在朝堂上沉默不辩的时候。
“这是沈大人留给你的。”顾书宁说。
萧景曜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正面,又翻回去看砚底。他的手指擦过“曜”字上的刻痕,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留给我这个干什么?”
顾书宁没有回答。
“他不留遗言,不留陈情,不留任何话。留一方旧砚?”萧景曜把砚台放在案上,声音里多了一丝烦躁。他看着那个“曜”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游过,但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他刻我的名字在砚底是什么意思?嫌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要靠他磨墨?”
他把砚台往旁边推了推,推到那堆弹劾折子旁边。弹劾折子上“沈时渊”三个字和砚底的“曜”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朱砂写的,一个是刻在石头上的。朱砂是红的,石头是青的。
顾书宁看着他推砚台的动作,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可以说很多话。她可以说这方砚台是永乐八年他亲手刻了送给你的——那时候你还不叫萧景曜,你叫“阿曜”。她可以说砚底这个“曜”字是那个人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反复摩挲,磨到石头都变了形。她可以说他把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转赠给了你,自己什么都没留。
但她没有说。
沈时渊三年没说出口的话,不该由她来说。她把砚台推过去,然后转身走了。她不是沈时渊的什么人——她只是一个侍墨。她没有资格替他说,也没有立场替他说。如果把所有的事都替他说完了,那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自己说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曜低着头,看着案上的砚台。他的手指悬在“曜”字上方,离石头只有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好像怕一碰这个字就碎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字刻得太用力了,横折处磨得太光滑了,光滑到不像一个罪臣留给皇帝的遗物,倒像是什么更私人的东西。但他想不起来。母妃锁了他十五年的记忆,那把锁太紧了,仅凭一个刻在石头上的字还撬不开。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手指悬在那里,微微发颤。
顾书宁没有再停留。她转身走出殿门。太监在她身后轻轻把门带上。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萧景曜坐在案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有一方刻着他名字的旧砚。他把砚台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砚底那个“曜”字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石头磨得模糊,是因为他的视线开始涣散。他把砚台翻过来,正面朝上。砚池里残留的干墨被磨出了一条浅浅的凹槽——那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这方砚台不是新刻的,是被人用了很久很久,久到砚池都磨凹了,然后才刻上他的名字,放在抽屉里锁了十五年。
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旧砚,为什么要刻上他的名字再锁起来?
他忽然觉得砚台很沉。不是石头的重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了十五年,压到石头都快喘不过气来。他把砚台放回布包里,没有盖上。雪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砚底的“曜”字上。
赵瑾站在门外,看着顾书宁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那个女子走路的样子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低着头,脚步很稳,怀里空了但腰还是挺直的。她走到宫道拐角处停了一瞬,赵瑾看见她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但他看见御书房里的萧景曜对着一方砚台出了整整一刻钟的神,连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干透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