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又雪。不知阿曜安否。”
墨迹很淡,像是蘸了极少的墨,又像是写了之后被反复摩挲,把墨迹磨浅了。字迹跟前面经文上那种用力收敛的端楷不一样——这行字更随意,更接近他后来在密报上写小字的那种笔迹,但也更年轻,带着少年人还没被磨平的微微上挑的捺角。页边角那里有一小块比其他地方更光滑——是被拇指反复摩挲过留下的痕迹。纸质被磨得起了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油灯下泛着暗暗的光泽,跟旁边粗糙的纸面形成了明显的分界。她想象着那个人抄完最后一遍经文,搁下笔,犹豫了很久,然后在空白处写了这行字。也许写完之后又后悔了,想擦掉但纸太薄擦不掉,就只能用拇指反复摩挲,想把字迹磨浅。
她坐在地上,捧着这本佛经,透过那行被磨得发淡的字,仿佛看见很久以前的某个雪夜——他跪在供桌前抄完厚厚一本《地藏经》,手指冻得通红,被冻疮挤得变了形的指节握不住笔。窗外大雪纷飞。他坐在破庙的角落里,想起来路上遇见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发了高烧,躺在供桌下面攥着他的衣角叫“阿兄”。他把棉袄盖在那孩子身上,把自己的饼掰成两半,大的给他。然后他们在官道分岔口被风吹散了。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安不安全,有没有人照顾,是不是还活着。
她把这本佛经原样放回了木匣里。然后拿起自己随身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记了一笔。
“永乐某年某日雪,大人抄经毕,问不知阿曜安否。阿曜即萧景曜。”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两个名字写在同一个句子里。阿曜。萧景曜。那个在破庙到荒村的路上叫沈时渊“阿兄”的孩子。那个在炭灰地上歪歪扭扭写“阿兄”两个字的孩子。那个把铜钱砸成两半的孩子。那个被禁军抱上马背回头喊“阿兄——”被风吹散的孩子。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卷宗库里安静极了,油灯里的灯芯轻轻噼啪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深秋的夜,月光从高窗里漏进来,照在架子上那些旧麻绳捆上。她忽然想,沈时渊把木匣放在卷宗库最角落的位置,放在永乐五年那堆旧档下面,大概是想把它藏得深一点。藏得越深,越不想让人发现。但她还是发现了。这些被他藏在暗处的话,一句一句地,都被她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