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子时三刻,大行皇帝驾崩。
消息从乾清宫传出来的时候,京城正在下雪。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是细密绵针一样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不停地撒盐。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雪夜里泛着冷冷的青光,十二座宫门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守门禁军的影子投在朱红宫墙上,忽长忽短。
太子在乾清宫偏殿守了三天,皇帝咽气的时候他就跪在屏风外面。太监会同内阁首辅捧出遗诏的时候,太子站起身,没有看遗诏,而是看了身旁那个禁军统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所有站在偏殿里的人都看见了。内阁首辅张了张嘴,还没念出遗诏上的第一个字,太子已经转身走出了偏殿。
他没有去灵堂。他去了奉天殿。
奉天殿是举行大典的正殿,殿前广场能容下三千人。太子站在丹陛上,身后的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点灯。他穿着一身素白丧服,外面罩了一件明黄色的盘龙马甲——那是只有皇帝能穿的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午门方向。风雪从广场上刮过来,吹得他丧服的下摆猎猎作响。
丑时一刻,午门城楼上燃起了三堆狼烟。狼烟是禁军发的——不是寻常的平安烟,是黑色的狼粪烟,烟柱笔直地升上夜空,在雪幕里格外刺目。那是信号。太子在禁军里安插的人看到狼烟,同时动手。西华门、东华门、玄武门,三座宫门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内被太子的人控制。守门的禁军没有抵抗——不是被打败了,是根本没有打。他们的统领在半个时辰前刚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宫门换防,原岗撤岗,新岗未到。一切听太子调遣。”信是伪造的,但守门的禁军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上峰有令,换防延迟,暂归东宫节制。
丑时三刻,太子的人封锁了所有出宫的路。宫门落了锁,钥匙被收走。乾清宫外面跪了一地的太监和宫女,没有人敢抬头。几个老臣被堵在文华殿里出不去,有人试图从侧门溜走,被太子的人拦了回来。太子站在奉天殿前,望着乾清宫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请诸位大人今夜安歇。明日一早,自有分晓。”
他说的“分晓”,是遗诏。遗诏还在内阁首辅手里,内阁首辅还被困在乾清宫偏殿里。太子没有去抢遗诏——他不急。只要宫门在他手里,只要禁军在他手里,遗诏上的字是什么都不重要。他可以改。他已经让人在偏殿里备好了笔墨。
但他漏算了一个人。
沈时渊不在宫里。
腊月十八下午,老皇帝还没咽气的时候,沈时渊就从兵部衙门直接回了沈府。他没有去乾清宫守夜,没有去内阁议事,甚至没有穿官袍。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袍,坐在书房里批阅积压的公文,面色如常。卫衡进出三次,每次都带来最新的消息——“陛下脉象微弱,太医说就在今晚”“东宫那边有动静,太子在调人”。沈时渊听完,点了点头,继续批阅。
没有人知道他提前布了多久。早在十一月老皇帝第一次昏迷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调动兵力。不是大批调动——大批调动会被太子察觉。他用的是“换防”的名义。将驻扎在通州的一营步兵与京城南苑大营的驻军轮换,从密云卫调了两百名弓箭手进京“参加冬至大阅”,从蓟州大营抽调了周世安麾下最精锐的五十名斥候“回京述职”。这些人不是同时到的,也不是同一个衙门调的。他们零零散散地进入京城,分散在几处不起眼的营房里,甲械入库,不露身份。太子的人盯着兵部的大规模调动,没有人注意到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轮换——除了沈时渊自己。
子时刚过,沈时渊放下笔。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外袍,外袍后面挂着一套贴身的软甲。他把软甲穿在内袍外面,再披上外袍,遮得严严实实。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铜钱,看了一眼,放回抽屉里关上。他没有带它。他走到门口,卫衡已经在等着了。
“都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