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骑在午时出发。秋日的阳光照在枯黄的草地上,马蹄踏过去扬起一阵阵干燥的尘土。萧景曜骑在枣红马上,穿一件灰布罩袍——还是赵瑾从斥候身上扒下来的那件,洗了多次之后灰色已经泛白。灰布罩袍下面是他的旧皮甲,皮甲领口露出一小截黑绳手链,毛了边,褪了色,快要断了。他带队沿着黑松林边缘的采药小道绕行,这条路狭窄崎岖,有些地方只能容单骑通过。他在前面领路,速度控制得很稳——不快到让后队掉队,不慢到给敌骑反应的时间。赵瑾跟在他右后方,看着他控马的手势和压队的手势,暗自点头。这个人已经不是鹰嘴峡那个第一次上阵的新兵了。
他们在申时三刻到达屯堡背后的山脊。萧景曜翻身下马,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往下看。屯堡的寨墙还在冒烟——敌骑放火烧了几间屋子,火势已经被扑灭,但焦黑的房梁还在冒着青烟。寨门被几辆打翻的牛车堵死了,敌骑在寨墙上安排了弓箭手,几个北境骑兵在寨墙外巡逻。他数了数,眼睛贴着岩石边缘一眨不眨。然后他退回几步,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两个队长下达指令:“前队四十骑,跟我从正面冲寨门——不是真冲,冲到弓箭射程边缘就勒马,放箭佯攻。左队二十骑绕过山脊去断崖那边设伏,堵住他们从采药小道逃跑的路。右队二十骑原地待命,等前队把寨门外的巡逻队引开之后绕到寨后去堵后门。动手的信号是我这边响箭——响箭一出,所有人同时行动。”条理分明,没有一个多余的词。
响箭升空的时候,夕阳正照在屯堡焦黑的寨墙上。前队佯攻的四十骑从正面发起冲锋,马蹄声在峡谷里轰鸣。寨墙上的弓箭手慌忙放箭,箭矢从冲锋的马队头顶飞过去——他们压着距离,刚好卡在弓箭射程之外。敌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左队悄悄绕过山脊,右队摸到寨后。敌骑发现被包围的时候,寨门已经被周世安派来的主力从正面撞开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敌骑三百人被歼大半,剩下的从寨后突围,正好撞进右队的伏击圈。萧景曜在寨后截住了领头的百夫长。那个北境汉子骑在一匹铁灰色的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一把比寻常弯刀长出一截的□□,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豁口。他看见萧景曜堵在路口,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拍马冲过来。萧景曜没有拍马对冲。他控马侧移了半个马身,右手握紧刀柄。他想起周世安教过他的:遇到比你重比你长比你力气大的兵器,不要硬碰。侧身让过第一刀,然后趁对方收刀的空档斜劈他的手腕。等对方手腕受伤握不住刀,再劈第二刀。他做到了。第一刀——让过了。□□的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过去,刀刃带起的风刮过他的耳廓。第二刀——趁对方收刀的空档,他的弯刀斜劈下去,正中那人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脱手飞出去,插在几步外的泥地上,刀身还在嗡嗡地颤。第三刀——他劈在对方的脖颈侧面。不是砍。是劈。刀锋从右颈切入,斜斜劈到左肩。那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萧景曜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殷红的血珠顺着刀锋滴在枯黄的草叶上,很快就在叶尖上凝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珠子。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脑子是清明的,甚至比平时更清明。这个人是他杀的。不是赵瑾替他补刀,不是混乱中被流矢射死。是他自己亲手劈下去的。他把刀在灰布罩袍的下摆上慢慢地、用力地蹭了两下,把刀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抬起头,对身后的队伍打了一个手势——继续追击,一个都不能放跑。
入夜之后屯堡重新回到了边民手里。寨墙上的火把重新点燃,寨门前的牛车被挪开,几十具敌骑的尸体被拖到寨外荒地上一字排开,等着明天清点。边民们从躲藏的地窖里爬出来,女人们开始烧水给伤兵清洗伤口,男人们帮着搬尸体、修寨门。萧景曜坐在寨墙上,背靠着一根烧焦了一半的旗杆。他把弯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沾了水的布巾慢慢地擦刀刃。刀刃上已经擦干净了,但他还是在擦。
赵瑾拎着一壶水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这次是自己杀的了。”
萧景曜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嗯。”
他把布巾叠好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淡淡的血痕,嵌在茧子的纹路里,指甲缝里也有一点,黑褐色的,在火光下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虎口上被刀柄震裂的旧伤又渗了一点血丝,跟敌骑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别人的。然后他站起来,从赵瑾手里接过水壶,走到寨墙下面打了一桶井水,蹲在井台边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搓,指缝用指甲来回刮了好几遍,虎口的伤口被冷水激得生疼,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缩手。洗到皮肤发红,掌心的茧子被水泡得发白。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赵瑾差点没听见。
“我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了。”
赵瑾站在他身后。月光从屯堡被烧焦的房檐上漏下来,照在萧景曜湿淋淋的手上。他看着那双手——这双手以前只会掷骰子、端酒碗、在斗鸡场的围栏上拍着骂废物。现在它能握刀了,能劈下去,能擦干净。能保护一些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您只是变成了您本来该是的人。”
萧景曜没有回答。他把水壶挂在腰间,弯腰捡起靠在井台上的弯刀,走回寨墙上。夜风从黑松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焦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坐在寨墙上,手搭在膝盖上,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看着寨墙下那些被重新点燃的火把映照下边民们忙碌的身影。他想,他变成的那个人,是谁期望他变成的吗?是那个人吗?那个在户部正堂上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人,那个把他调来蓟州的人,那个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安”字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到底图什么,但他知道,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都在离那个人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