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月,朝堂上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
先是都察院。马文芳被调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品级升了一级,但南京是养老的地方,远离京城权力中心,手里没有半分实权。任命下来的时候,马文芳在都察院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
然后是吏部。吏部左侍郎周敏中——就是正月初七去萧景曜府上宣旨的那个人——被调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听起来是封疆大吏,实际上四川离京城千里之遥,他这一去,朝堂上太子党最得力的一只手就被斩断了。
再然后是兵部。武库司、职方司、武选司——三个跟北境防务直接相关的司,各换了一个郎中。新上任的三个人都是从边境调回来的,一个来自宣府,两个来自蓟州。他们的履历上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太子党的人,也不是三皇子党的人。他们是沈时渊的人。
户部也没能幸免。粮料司郎中——就是那个收到萧景曜十七封催粮信只回了三封“已悉,候核”的人——被调任湖广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听起来是管盐的肥差,实际上湖广的盐政是块硬骨头,前任在那里栽了不下五个。
三皇子党也没捞到好处。晋王在山西大同收拢边将的事被沈时渊在朝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晋王殿下在山西整饬边务,成效显著。臣请将晋王府护卫军纳入兵部统一调遣,以利边防。”话说得冠冕堂皇,翻译过来就是:你养私兵?好啊,把你的私兵充公。三皇子远在太原,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收拢的边将被兵部一纸调令分散到各镇。
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每一步都像事先算好的。每一份调令和任命状背后都附着一份详尽的档案——被调走的人在何时何地做过何事,跟谁通过信,收过谁的银子,证据确凿,不容辩驳。这些档案不是现找的——它们是沈时渊在卷宗库里翻了近二十年旧档之后攒下来的。
蓟州。萧景曜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攥着周世安刚递给他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这次清洗的细节——谁被调走了,谁被架空了,新上任的是谁。周世安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他的腰刀。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沙——沙——沙,跟他说话的声音一样沉稳。
“沈时渊这手棋下得狠。”周世安说,“太子党被调离京城,三皇子党被架空,自己的人安插在关键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辩解,但那道弹劾折子已经没人提了。现在满朝都在讨论新政。”
萧景曜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走到校场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槐树已经开始抽新叶了,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校场上正在跑操的新兵队伍。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沙土被靴子踩得飞扬起来,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在想沈时渊。不是想沈时渊有多厉害——虽然这个人确实厉害得让人脊背发凉。他在想沈时渊做这些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从赵崇海案到新政方略,从清洗太子党到架空三皇子,每一步都像棋盘上的落子,精准、冷酷、不留余地。这个人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他萧景曜。把他从户部调到蓟州,让他查边饷案,让他去鹰嘴峡截敌骑,每一步都是沈时渊在棋盘上摆好的。他恨这种感觉。但不可否认,这个人确实有能力。有能力到他在蓟州收到补给的时候,在鹰嘴峡截住敌骑的时候,在赵瑾说“蓟州补给线从无断绝”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刺旁边,长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殿下。”赵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嗯。”
“您在想什么?”
萧景曜把密报折好,塞进怀里。“想沈时渊。”
赵瑾没接话。
“他这盘棋下得真大。”萧景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恨,不是佩服,是两者搅在一起分不清,“每一颗子都算到了。连我在鹰嘴峡会走哪条路,他大概都算过。”
赵瑾沉默了一会儿。“您是说他利用您?”
“利用。”萧景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他当然利用我。但他利用我的方式跟利用别人不一样。他利用别人是把人往死里用,用完就扔。他利用我——”他停了一下,“他利用我的时候,好像在教我什么东西。”
他想起沈时渊在户部正堂上说的那句话——“不是棋子的人,才有资格下棋。”他现在有点理解了。沈时渊把他推到棋盘上,不是让他当一辈子棋子,是让他学下棋。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蓟州的每一天,他都在变成更好的人。不是因为沈时渊帮了他,是因为沈时渊逼他自己做到了。
赵瑾看着他的侧脸。萧景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贴在脸上的痞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有点苦涩的、不太想承认的笑。
“这个人,”萧景曜说,声音很轻,“等我回了京城,我要当面问他,他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