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一个字。墨迹饱满,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比别处更深的小墨点。他把笔搁下,拿起纸来吹了吹墨,折了两折,没有封口。然后递给赵瑾。
“送回京城。”
赵瑾接过信。他看着手里这张没有封口的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给谁?”
“……沈府。”
赵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抬头看了看萧景曜。萧景曜已经在椅子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重新铺开一张舆图,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赵瑾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补丁。
“走官驿就行了。不用派快马。”
赵瑾停了一下。“知道。”
他推开营房的门,早春的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好几晃。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大步往驿站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走官驿,这封信从蓟州到京城要四天。如果从京城批回来的补给文书走官驿,要六天。但上次那批粮草只用了三天就批下来了。所以沈时渊一定是在收到萧景曜的求助信之后,用了自己的勘合直接调的快马。这个人连个“安”字都没收到的时候,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蓟州了。赵瑾加快脚步,拐进了驿站的院子。
那封只有一个字的信,走了四天,从蓟州到京城。
沈府的门房老陈头接过信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官印,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边被风吹得毛了边。他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书房。
顾书宁接过信的时候正在磨墨。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沈府”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带着一股不讲规矩的力道。她在书房待了大半年,见过各部各院送来的公文函件,每一封都写得工工整整,抬头落款一丝不苟。这是她见过的最不正式的一封信。她把信放在沈时渊案头,退回角落的位置。
沈时渊在批阅公文。他穿着那件深蓝色旧袍,肩上披了一条薄毯——今年的倒春寒特别厉害,书房里的炭盆烧得通红,他还是咳了好几天。风寒入骨是真的,太医来过了,开了方子,他喝了两天药,第三天就不肯再喝,说苦。孙嫂拿他没办法,只好把药渣拿去熬粥,好歹能灌进去一点。他看了一眼案头那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但他好像并不意外。他把笔搁下,拿起信,拆开。
纸展开的那一刻,顾书宁看见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字。一个“安”字。墨迹已经干透了,但最后一横收笔的地方那个小墨点,在纱灯下清晰可见。
沈时渊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炭火轻轻噼啪了一声,窗外起了风,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他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是那个“安”字最后一横收笔的地方,那个比别人多停了一瞬、留下了一个小墨点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纱灯的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一排一排的旧书上。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所有的人,右手垂在身侧,左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窗外是沈府的后院,月光照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地面上还有残雪没化。他站了多久,顾书宁没有计时。她只是安静地磨墨,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那里,肩膀没有动,头没有低,但她总觉得他整个人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填了进来。
第二天一早,他下床理事了。
太医来请脉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卧房——人在书房,批阅蓟州送来的军报。那份军报是昨晚到的,封皮上盖着蓟州大营的关防,里面夹了一份战报摘要。他批完之后放在右手边那摞“已准”的公文堆上,然后翻开下一本,继续批。咳还是会咳,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顾书宁在那天晚上补了一笔记录。她写:“是日,蓟州有信至。信纸一字曰安。大人执信立窗前良久,面虽无波,目中似有所释。次日即下床理事,批蓟州军报无误。”写完之后她搁下笔,看着自己刚写完的那行字。然后翻到前面几页,找到了正月初七那条记录——“七殿下奉调蓟州。大人独处时手执铜钱,曰:蓟州,你当年就是从那边逃出来的。”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萧景曜在被调去蓟州之前,从来没有给沈时渊写过信。这是第一封。而沈时渊在收到这封信之前,已经替蓟州打通了补给线,调拨了粮草军械,甚至在朝堂上顶住了太子党的反扑。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连一个“安”字都没有收到过。
赵瑾后来也注意到一件事。从那以后,蓟州的补给线再没有断过。不是没有拖延——边境补给总有拖延,刮风下雪断路匪劫,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但每次拖延,兵部的批文就会在三天之内加急送到,每次短缺,下一批补充就会比预计的多出两成。没有人再敢卡蓟州的脖子。没有人再敢让沈时渊在收到那封只有一个字的信之后,再一次站在窗前站到半夜。赵瑾没有跟萧景曜提这些。萧景曜也没有再提那封信。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都不说,但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