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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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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哪个沈大人?”他明知故问。

“兵部左侍郎,沈时渊沈大人。”校尉一板一眼地回答。

“哦——沈时渊。”萧景曜点了点头,拉长了语调,像是在嘴里嚼这个名字。“他管兵部,什么时候也管城门了?”

“末将奉令行事。请殿下见谅。”

校尉没有多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萧景曜看着他,笑容还挂着。他手里攥着缰绳,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火把的光芒在他的眼睛里跳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城外的夜色,那是一片无拘无束的黑。只要出了这道门,他就可以消失在夜色里,改名换姓,做个普通布商,再也不回这座吃人的京城。他在幽州待过,在蓟州也待过,北境的地方他熟。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消失。

但这道门被关上了。被一个他从没见过面的人,用一句话关上了。那个人坐在衙门里,连面都没露,就知道他会走北城门,知道他会今晚出发,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到都算得差不多。萧景曜第一次觉得,自己装了十年的废物,也许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只在瓶子里爬的虫子——他以为自己爬得很快、藏得很好,但瓶子口早就被人堵上了。

他笑着调转马头。动作很潇洒——撩袍、转身、认镫、上马,一气呵成。

“行。不让出就不让出。赵瑾,回去睡觉。”

他把缰绳一抖,策马离开城门洞。跑出去七八丈之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表情收得很快,嘴角那点弧度像被人一把扯掉,露出底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这张脸比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纨绔老了十岁。

赵瑾骑着黄骠马跟在他旁边。他已经收起了来时的那份急促,恢复了他一贯的沉稳。但他也在看萧景曜——萧景曜骑在马上,腰杆笔直,肩膀没有垮。他走路的姿势仍然是那个纨绔的松弛做派,但赵瑾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右手的三根手指一直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是贴肉藏着半枚铜钱的地方。每次他紧张、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按那里。这十年里赵瑾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十二岁刚回宫,半夜被噩梦惊醒。第二次是十五岁发高烧差点死掉。第三次是母妃的忌日,一个人关在房里不出来。

这是第四次。

回到府里,萧景曜没有去书房。他径直走到正堂——那间摆满了值钱摆件的门面书房。推门进去,月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把那些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照得幽幽暗暗的。他站在正堂中间,四下看了看。墙上挂着米芾的字——当然是假的,真迹他买不起,也舍不得买。博古架上摆着官窑的瓷器、和田的玉雕、红珊瑚的盆景。每一件都是好东西,每一件都是他花了心思淘来的——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这些东西能让来串门的纨绔们啧啧称奇,然后到处传“七殿下府里好东西真多,就知道花钱”。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让人以为他的心思全在这些玩物上,没有半点志向,不值得任何人警惕。

他在这里装了十年。十年里他没有好好读过一天书,没有写过一篇策论,在朝会上没有说过一句正经话——事实上他一年也去不了几次朝会,每次去不是在后面打瞌睡就是悄悄溜出去斗鸡。他的名声在京城烂得一塌糊涂,连东市卖菜的都知道七殿下是个废物。这正是他想要的。

但现在这些都没有用了。沈时渊在早朝上一句话,就把他十年的伪装撕得干干净净。那些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的赝品字画,案上摆着的斗鸡赌账——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笑话的道具,而讲笑话的人已经不笑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边,抬脚踹翻了那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哗啦——碎瓷溅了一地,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堆骨头。他站在碎瓷中间,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很沉,胸口在起伏。他想再踹一个花瓶,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阵怒气和恐慌慢慢从身体里流走。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青瓷的釉面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把碎瓷翻过来,看见自己映在碎片里的脸——歪歪扭扭的,被碎片的弧度拉得变了形。

他把碎瓷扔回去。

然后站起来,伸手摸向胸口。掏出来——黑绳,半枚铜钱。他把铜钱摘下来,放在手掌里。月光照在上面,映出半个“樂”字和歪歪扭扭的断口。那断口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他看了很久。他不记得这枚铜钱是怎么来的了,只记得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有一个人的眼睛很亮。那个人在雪地里回头看他的样子,他偶尔还会梦到。

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但他记得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一半给你,一半我自己留着。这样就算走散了,以后也能拼回来。”

他把铜钱翻过来又翻过去。这些年在京城,每当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把它拿出来看看。不知道为什么,这半枚不值钱的铜钱总能让他安定下来。

他把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肉藏好。拍了拍胸口,确认那枚铜钱还在。

然后他站在碎瓷中间,开始想。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每一个都被他翻来覆去地掂量。

装病?今天刚在斗鸡场活蹦乱跳地玩了一下午,满东市的人都看见了。明天就病了?太假。而且沈时渊不是好糊弄的——他能在朝堂上整死那么多人,靠的不是运气。在他面前装病,等于是把自己的把柄往他手里递。

求饶?去沈府登门求见,说“沈大人您放过我吧我就想安安稳稳做个废物”?沈时渊会怎么回答?他不用想都知道——那个人会端着茶,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然后说一句“殿下过谦了”,然后第二天该怎样还怎样。跟沈时渊求饶,不如跟石头求饶。石头至少不会让人把你推到边饷案的火坑里。

找人替他说情?他去求谁?太子?太子巴不得他死。边饷案查的是太子的亲舅舅赵崇海,太子恨不得明天就让他暴毙,省得他被沈时渊当枪使。三皇子?三皇子是个聪明人——但正因为他聪明,他不会替任何人出头。他在旁边看热闹还来不及。去求父皇?他苦笑了一声。父皇有十二个儿子,他排第七。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单独见过父皇了——每次进宫请安,都是跟一群皇子一起,跪在殿上磕个头,然后退出去。父皇看他的眼神跟看其他儿子没什么两样——浑浊的、疲惫的、心不在焉的。父皇甚至不记得他不爱吃羊肉。上次宫宴,父皇还特意让人给他端了一盘烤羊排。

没有人会替他说话。

只剩下硬扛。

他站在月光里,碎瓷在他脚下反射着冷冷的光。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地上最大块的碎瓷捡起来扔进字纸篓,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书案前坐下来。从笔架上拿下一支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赵瑾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月光下写字的背影。写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看见萧景曜写完之后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然后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才二十二岁,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纹。不是笑纹——是那种常年绷着、偶尔才松弛下来的纹路。他的手指搭在胸口,按着衣服下面那半枚铜钱的轮廓。

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更深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以后,吏部的人会带着文书来宣旨。他萧景曜——京城最没出息的七皇子,就要穿上从五品的官袍,走进户部的大堂,去查一个连查死三任主审官的案子。

对面站着的人叫沈时渊。是把他从泥里挖出来的人,也是把他推到悬崖边上的人。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明天就要跟这个人面对面,站在同一个棋盘上。也许不是对手——也许是棋子。

他把胸口那半枚铜钱按得更紧了一些。

铜钱的边缘硌进他的掌心。凉的。硬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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