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活下去。
他把眼睛睁开。
供桌底下很暗。头顶的桌板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淡蓝色的——外面的雪应该停了。那个孩子的呼吸声平稳了一些,棉袄下面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沈时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衣角缝着的那枚铜钱。
三枚铜钱。一枚换了饼,一枚给了渡口的船家。还剩最后一枚。铜钱被他贴肉藏了太久,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发亮,上面的字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摸了摸钱面上的字——一个“樂”,歪歪扭扭的。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父亲说,活下去。
父亲没有说怎样才能活下去。父亲没有说,你要不要帮一个倒在庙门口的小孩。父亲没有说,管别人会不会连累自己。父亲只说,活下去。
他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心发疼。
过了很久。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供桌裂开的声音。
是人声。马蹄声。金属辔头的碰撞声,跟刚才在庙外听见的一模一样,但更近了。近得像是在庙门口。
他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
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了下来。有人在喊:“这破庙搜过了没有?”另一个声音说:“没。刚才只搜了路两边的庄稼地。”第三个声音说:“进去看看。”
沈时渊一把把那孩子从供桌底下拽了起来。
那孩子烧得迷糊,被拽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沈时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正殿后面。他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在进庙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好了退路。正殿后面的那堵墙塌了一角,墙后面是半个垮塌的偏殿。偏殿的地面上,有一块裂开的地板。
地窖。
他刚才在庙里转了一圈找干草的时候发现的。地窖的入口被瓦砾盖了一半,下面是黑洞洞的深坑,不知道多深,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掀开地板,先把那孩子塞进去——那孩子摔在下面的干草堆上,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自己跳了下去。地窖不深,大约有半丈多,下面铺着几捆发了霉的干草。他把地板合上的瞬间,听见正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搜。”
头顶传来杂乱的声音。靴子踩在瓦砾上,刀鞘碰撞着柱子,有人踢翻了供桌。供桌倒地的闷响透过地板传下来,整个地窖都在震。沈时渊在黑暗中按着那孩子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进干草堆里,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脑勺。
那孩子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怕。他发着烧,被塞进一个黑漆漆的地窖里,头顶是追兵的脚步,有人在踢供桌,有人在骂脏话。他应该是怕的。但他没有出声。
沈时渊感觉捂着他嘴的那只手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打湿了。
不是口水。是眼泪。
但这个孩子没有出声。他缩在干草堆里,肩膀在发抖,眼泪流在沈时渊的手背上,但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
脚步声在头顶停了一瞬。
有人站在地窖入口的正上方。地板缝隙里漏下来一点微光,沈时渊看见那个人的靴底——皮靴,铁的靴掌,踩在裂开的地板上,吱嘎一声。他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地掐紧了那孩子的肩膀。
那孩子疼得抖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出声。
靴底移开了。
“没人。去下一个地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庙门被踢了一脚,破门板彻底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然后是马蹄声。由近及远。消失。
沈时渊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等到头顶完全安静,等到连风声都重新变远了,才慢慢松开手。
那孩子从他手掌下面抬起头来。
地窖里太黑了,看不清表情。只感觉到那孩子的呼吸——又短又急,还带着一点烧退之后的潮热。然后,在黑暗里,那个孩子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帮我?”
沈时渊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那孩子肩膀上拿开,在干草堆上坐下来。地窖很小,两个孩子的膝盖碰在一起。黑暗里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在看哪里,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戒备。是一种他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摔倒了,我以为你会哭。”
他顿了顿。
“你没哭。”
黑暗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不是刚才那种试探和审视了。那语气变了——像是一个人忽然确认了什么。
“你叫什么?”
“沈时渊。”
“沈时渊。”那孩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面嚼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姓萧。单名一个曜。日耀的曜。”
沈时渊没有说话。
“曜。日光的意思。”萧景曜说,“母妃说,我生的时候天快亮了,太阳刚出来,照在雪地上特别亮。所以叫曜。”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变了——变得有点闷,像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母妃……可能已经死了。”
沈时渊在黑暗里坐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娘也许还活着”,想说“追兵也许找到她了”,想说那些哄小孩的话。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
他的娘死了。死在京城街头,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她的尸体是他亲手埋的,埋在一个没有碑的土包里。没有人替他哄过他。
所以他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也死了。”
黑暗里,他听见那个孩子吸了吸鼻子。不是哭。是忍。忍了很久的那种吸鼻子。
然后那个孩子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时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耳听了一下头顶的动静。没有人。只有风。风从地板缝隙里漏下来,带着雪的味道。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天亮之前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