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早已备好工具,墙边整齐立着一排排木质方格蔟,专门用来供蚕结茧。
“今天主要就是挑熟蚕。”母亲拿起一个干净的白色小瓷盆递给罗浩,“熟透透亮、不进食、到处爬的,都捡出来放到盆里,一会儿统一撒上蔟。那些还发白、埋头吃叶子的,继续留着。”
“嗯,我知道。”罗浩接过瓷盆。
两人分别站在蚕堆两侧的木凳上。清晨的蚕房格外闷热,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汽。罗浩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甄别每一只蚕的熟度。瓷盆里很快落下一只只透亮的熟蚕。母子二人沉默劳作,细密的汗水从罗浩的额角、鬓边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后背的短袖早已被汗水打湿。
他时不时抬手用胳膊擦去额角的汗珠,指尖沾染上细碎的蚕沙和枯叶碎屑,却毫不在意,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悄然流逝,窗外日头已然高悬,瓷盆里盛满了熟蚕。两人并肩起身舒展酸涩的腰背,短暂歇息后开始上蔟。
他们端着瓷盆移步到隔壁通风阴凉的空房间。屋内地面干净干爽,方格蔟整齐竖立。罗浩跟着母亲的动作,微微俯身,手腕轻抖,将熟蚕均匀地撒落在方格蔟的网格上。熟透的蚕虫落地后短暂游走片刻,便各自找准角落安分下来,调整姿态准备吐丝。忙活完之后,已经到下午了,这个时候还要将方格蔟倒个方向,避免有些蚕懒得动堆积在底部。之后仔细检查每一组方格蔟,挑出掉落、扎堆的蚕虫重新归位,关好门窗保持恒温,让蚕安心吐丝结茧。
简单收拾完蚕房的残局,将未完全成熟的蚕集中到一块,然后拿起铲子清理掉散落的残叶、蚕沙与杂质,运到沼气池里,或者让村里需要肥料的村民拉去喂鱼。
暮色降临,深蓝的夜色漫过村庄。折腾了一整天,罗浩浑身筋骨酸痛,满身汗黏。他快步走回房间拿上换洗衣物,顺手拿起被遗忘了一整天的手机,其实吃午饭的时候他看过手机,但是害怕回复之后下午干活的心思就飞走了。
晚饭依旧是母亲精心烹制的家常饭菜。母子二人安静落座,慢慢吃着晚饭,闲聊着,看着心不在焉的吃饭,还一直不停地点手机,饭后,母亲搬着小板凳在院里纳凉,没过一会儿就去检查方格蔟了。
罗浩闲来无事,他给罗浩发去一张夜空的照片,在他发出那张照片之后,,李想很快发来一长段话。他先是带着几分委屈诉说毕业离校那天的心情——回到宿舍没看到罗浩的身影,都不等他一起走,抱怨了一通,然后慢慢说起自己的暑假日常,白天大多在自家店里帮忙,闲暇时会和温静在县城老街闲逛,帮温静拍一些照片。最后问罗浩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一起出去玩。
罗浩静静看着屏幕。平铺直叙地讲起自己一整天的日常:一整天都在蚕房里忙活,家里的老蚕到了五龄末期,熟透的蚕不再白白胖胖,身体变得紧实透亮,泛着淡淡的黄,不再吃桑叶,他说起自己和母亲弯腰分拣熟蚕、上蔟排布的忙碌,顺便抱怨了一下天气炎热。
没过多久,李想的消息快速弹了出来,字里行间满是好奇与新鲜感。他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养蚕,只在书本上看过蚕茧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满屋子蚕虫透亮待茧、慢慢吐丝的画面。末尾还带着几分打趣:等我有空了,就去你家找你玩,亲自去看看你的蚕房。
一来一回的消息,细碎又平常。
夜色愈发沉静,蛙鸣蝉鸣交织成片。罗浩看着屏幕里鲜活的文字,一整天的腰酸背痛、烈日暴晒的疲惫燥热,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此时李想正侧躺在床上,指尖停留在屏幕上,认认真真看着罗浩发来的大段文字。他看不见桑田的绿意,感受不到蚕房的闷热,触碰不到熟蚕。可看着屏幕里朴实的文字,他脑海里却莫名勾勒出了清晰的画面——仿佛真的看见盛夏的桑田里,罗浩穿梭在绿叶之间躬身采桑;看见闷热的蚕房里,他安静俯身,认真甄别熟蚕,眉眼专注。
两人在同一片夏夜星空下,借着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分享着彼此截然不同的盛夏。他们心思纯粹,懵懂又迟钝,全然看不懂心底汹涌的情绪。他们固执地将心底所有的别扭、失落、牵挂、偏爱,全部归类为挚友间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