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嬢嬢,给我们找个凉快的位置嘛。”凌星衍的重庆话带着几分软糯,与平时说普通话时的清润截然不同。
他熟练地拉开靠里的竹椅,“这里对着穿堂风,凉快。”
许志贤放下背包,注意到墙上贴着的手写菜单,字迹已经有些晕开。
“你经常来这里?”她轻声问道,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摇头风扇。
凌星衍用茶水烫着碗筷,动作娴熟:“从高中开始就常来。那时候母亲的花店还在沙坪坝正街,放学后我总喜欢先来这儿吃碗小面,再去花店帮忙。”
许志贤端起冰镇的酸梅汤,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说起来,那天在虎溪看到的花店...”
“是去年新开的。”他轻轻搅动着杯底,“沙坪坝的老店拆迁,正好大学城那边有个不错的商铺。”
他的语气很平静,“母亲说在大学城开店挺好,每天都能看到年轻的学生,感觉自己也充满活力。”
许志贤注意到他放在桌角的钥匙扣,那只金属蝴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这个钥匙扣真好看。”她是真心夸赞的,她喜欢一切蝴蝶元素,不然也不会决定留下那个纹身。
凌星衍的手指轻轻抚过钥匙扣,语气却轻描淡写:“别人送的小挂件,用习惯了。”
这时老板娘端来两碗豌杂面,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铺满了金黄的豌豆和浓浓香味的杂酱。“星衍,你妈妈最近啷个没来嗦?”
“她最近在忙花店的事。”凌星衍瞬间换上明朗的笑容,熟练地接过面条,“张嬢嬢今天的杂酱炒得香得很。”
许志贤敏锐地察觉到,每当话题触及家庭,他总是能用最得体的方式回避。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处处设防。
“你的头发在阳光底下竟然是棕红色的啊,天生的吗?”她换了个话题。
“是啊,随我母亲的。”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动作优雅,“不过我发色比她更红一些”
许志贤想起当时于蔚阑的头发倒是乌黑的,是后面染发了吗。一看这个头发又绕到了母亲,于是识趣地再次转移话题,从包里取出速写本:“我最近在研究重庆的传统民居...”
凌星衍的眼睛亮了些,看着速写本上吊脚楼的轮廓:“这种穿斗式构架,不仅完美适应山地地形,还创造了独特的灰空间...”与方才的谨慎判若两人。
“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喜欢老建筑吗?因为它们从不说谎。”他顿了顿,唇角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比起人心,建筑要诚实得多。”
许志贤心头微动,面上跟着点头,心里已经有些尴尬抠手指:为什么要说这么不书面还中二的话......
结账时,两人为付款推让起来。“哪有让客人请客的道理。”凌星衍执意要付。
许志贤抢先扫码:“说好是我谢你。不过...”她眨眨眼,“我后天下午的高铁,要是你真过意不去,临走前请我吃饭?”
凌星衍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好。那我们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这个主动的举动让许志贤有些意外。
间隙片刻,她低头快速扫描信息。
“星阙。”
头像是一轮江上明月,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早上分享的一首德语诗:
“Schmetterlinge werden stets das weite Meer überfliegen,
Wie Zugv?gel, die ihren Weg nach Hause finden.
In den Nischen der Zeit
Ist jeder Abschied die Ouvertüre des Wiedersehens.”
走出餐馆,夕阳的余温尚未散去。凌星衍推着山地车送她到路口,忽然轻声问道:“后天下午几点的高铁?”
“下午三点。”
他沉吟片刻,“明天我要去南山调研一个老建筑,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一起。”
这个邀请倒是出乎许志贤的意料。
她望着眼前这个始终保持着得体距离的少年,“那就麻烦你了。”她微笑着应下,目送他推车的身影消失在梯坎尽头。
回到酒店,许志贤翻开笔记本,仔细记录下今天的发现。
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就像这个少年给她留下的印象,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始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