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让我脑子发蒙的是谈判席上的座位安排。我们林国这边,太子殿下坐在主位,旁边是礼部尚书、户部侍郎、御史中丞——全是文官。武将带兵打仗,文官运筹帷幄。仗是武将打,命是我们拼,但功劳怎么分、城池怎么守、和约怎么签,那是文官说了算。朝堂上文武分列,文在东,武在西——东为上,西为下。
可苏国那边呢?坐在谈判席最高位置上的,是苏宸。亲王,北境主帅,三军统帅,拿刀的人。他旁边坐着的也不是什么尚书侍郎——方绪,北境副帅;周牧,先锋营统领;林屿,管后勤粮草;沈节,管情报文书。全是武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武将怎么能坐在那里?那是定国策、签和约、划边界的位置!在我们林国,那是太子和六部尚书才有资格坐的地方!一个拿刀的人坐在那里,他懂什么叫民生疾苦?什么叫国库盈亏?什么叫礼仪邦交?他一个武夫,他凭什么?我们这边的文官也注意到了。礼部尚书在王恪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成何体统”,王恪没接话,但我看见他握笏板的手指节发白。他不是在愤怒,他是在困惑。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武将怎么能坐在决策席上?
苏宸却忽抬眼,看了看他面前空荡荡的案面,略顿了一瞬。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侧首,示意身后侍从近前,低声吩咐了一句:“去请李大人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的礼部官员趋步而来,躬身立在案侧。苏宸偏过头,语气温和,不紧不慢:“今日席上备了什么点心?我看林国那边案上还空着,若库中尚有盈余,不如给那边也送几碟。你且看看有什么合宜的,挑几样清爽的送过去。”
他话说得客气,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像是在与同僚商议一件寻常事。那礼部官员点了点头,正要应声——
我身后,林国礼部尚书已上前半步,以笏掩口,低声而急:“殿下,此席上进食,于礼不合。”
我闻言,略一沉默,终是开口,声音不大:“苏王爷有心了,不必费心。”
苏宸听了,也没多说什么。他只是笑了笑,颔首道:“那便罢了。”随即侧头对那位礼部官员说:“李大人辛苦了,且去忙吧,不必准备了。”
过了一会儿,苏宸又起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梁砚。
他瘦了一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便袍,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军中的粗布,袖口还绣着暗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苏宸旁边,脊背还是那么直,但眼神飘了一下——他在找我。他看见我了。
我周围的大臣看到梁砚以后便开始窃窃私语。“那是梁将军?”“他怎么穿着苏国的衣裳?”“他还有脸来见太子殿下……”
然后他走过来,撩袍,跪拜。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我看着他跪在我面前,后颈的皮肤在阳光下映出一小片暖光,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我身后的议论音更大了,但我没有听到。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东宫,他跪在我面前说“臣愿往”。那时候我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以后是我的兵部尚书,是我托付半壁江山的人。明君忠臣,青史留名。我连史书上的句子都想好了——“太子萧珩与将军梁砚,君臣相得,共铸盛世。”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说的是同一句“千岁”。可他穿的不是林国的战甲,是苏宸给他挑的衣裳。
我走神了。走神到忘了叫他平身。
梁砚跪在那里,脊背挺得那么直,但他自己没法站起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萧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面对林国群臣,他面对不了。
梁砚是我点的主将。
朝堂上没人反对。梁家七代将门,梁仲卿老将军坐镇兵部二十年,梁砚自己十五从军、二十三独领一军,三年没输过一次。选他挂帅北伐,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知道,我选他不只是因为履历。是因为他干净。林国朝堂上,干净的人太少了——文官结党,武官争功,宗室暗斗,外戚弄权,每句话底下都压着三层意思。但梁砚不一样。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他说“臣愿往”,就是真的愿意去。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封赏,不是为了在太子面前刷存在感。他就是觉得这一仗该打,所以他去打。
这种人,在我朝堂上是稀有物种。我珍惜他。不是珍惜一个能打仗的将军,是珍惜一个能让我放心信任的人。我甚至想过很多次——等我登基,他就是我的兵部尚书,是我托付半壁江山的人。我想得很远,想得很美。
然后鹰嘴峡的败报来了。
然后他落到了苏宸手里。
然后苏宸扣了我的三封信,一扣就是三年。
现在我坐在鹿鸣山的宴席上,他跪在我面前。我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有愧疚,有惋惜,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梁砚,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但我没来得及开口。因为我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苏国主位那边直直地扎过来。
我抬眼。苏宸坐在席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然后我站起来,伸出手,扶住梁砚的手臂。他的手臂比三年前瘦了些,但肌肉还是硬的——苏宸到底没把他养成闲人。我扶着他的手臂,看着他垂下去的眼帘,心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了一句——
“起来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把三年里所有想说的话都压扁了、碾碎了、咽回去了。
梁砚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但干净的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我看得懂,但说不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苏宸忽然出现在我身边。
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根本没听见脚步声。
他的笑容已经换了一副——是那种从容坦荡、滴水不漏的苏氏标准微笑。他把梁砚的手从我手里抽出去,动作不重,但很稳。
然后他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子,这是我的人。”
好了,我不尴尬了。因为我已经生气了。
我这次听到了我身后的臣子们气得破口大骂。“放肆!”“成何体统!”“他凭什么——”我的御史大夫气得胡子都在抖,礼部尚书已经准备站起来弹劾了。
我想:“你扣了我三封信,我带了一座城来赎人你都不松口,现在站在我面前,当着我林国群臣的面,当着梁砚的面,跟我说“这是我的人”?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宸已经拉着梁砚往苏国席位走了。梁砚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无措、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楚。他的耳根红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苏宸,你给我等着。
梁砚和苏宸一起坐在苏国主位上,周围上来一大圈苏国的各色官员。
苏宸坐下以后,苏国那边更吵了。苏宸在中间听着什么,时而说说笑笑。
王恪在我旁边小声说:“成何体统。”
我看到有人和梁砚打招呼,他们自然地就像早就习惯了。
苏国官员有人跟梁砚打招呼。一个。两个。三个。甚至拍梁砚肩膀了。
梁砚点头。又点头。好像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笑了。
那个穿青袍的(方绪),走过来,跟梁砚说了半天话。梁砚听完了,点了一下头。方绪走了。
又来了一个穿白袍的(林屿),端着点心,问梁砚要不要。梁砚摇头。林屿自己吃了。
林国在开会之前,从头到尾,坐得笔直。没人动,没人说话,没人笑。
苏国那边在开会之前,自由活动。走来走去。端着点心串桌。勾肩搭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