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的肩膀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梁砚一眼。皱了皱眉，感觉又要哭出来。

他伸手把梁砚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拿开了。动作不重，但很坚决。然后他说：“对不起，是我的错。算了。”

梁砚的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下。“怎么会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的错。”

苏宸摇了摇头。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线条格外锋利，像一柄被擦得锃亮的刀，寒光凛冽。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哭的人。“对不起，”他说，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该说清楚的事，“我真不是个东西。如果你觉得特别痛苦，放不下的话，那也没有必要。不用在意。因为我本来就不顾别人的死活——我现在至少是不顾你的死活了。所以不用管我。”

梁砚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苏宸在拒绝他。

他觉得好像晚了。

梁砚的鼻子酸了一下。他这辈子很少哭。从小到大，被父亲的军棍打，他没哭。被敌军围困三天三夜，他没哭。被苏宸俘虏、摁在泥地里、关进卧房，他也没哭。

但现在，井底忽然涌出了水。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看着苏宸那个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可能要失去他了。不是苏宸要走，不是苏宸要赶他走，而是苏宸把自己关进了一间他进不去的房子。苏宸不要他了。不是恨他才不要他，是太累了、撑不住了、觉得他不爱自己，所以不要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察觉。第一滴落在手背上，是烫的。第二滴落在地上，被尘土吸进去，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湿痕。

梁砚站在原地，抱着苏宸，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湿了一片。梁砚的睫毛在抖，嘴唇抿得死紧，像是想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但没咽住。

苏宸的表情变了。那张清冷的、空无的、像白玉雕像一样没有温度的脸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他伸出手，用指腹去擦梁砚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是凉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但他自己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真的搞得一团糟。”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想解释一下，但是我什么都做不到。你走吧，明天你就走吧。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痛苦，会不会能放下，但是我做不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碎成了好几片。他抬手又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出来。他放弃了，让它们流。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对你负责了。你也不要难过——你看，我又不在乎你的死活。你能放下就放下，我都没有办法再做任何事情了。对不起。”

他说完了。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打在他自己的衣襟上了。

梁砚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那只还在帮他擦眼泪的手，看着那张明明在哭却还要对他笑的脸。他想说话，但他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确定过一件事。他现在不能走。

他就抱着苏宸站了很久很久，苏宸没有回应，也没有挣扎。

梁砚一边流泪、一边在想苏宸。

他想起了苏宸在他耳边说的“依从于我”；想起来了苏宸给赵准他们塞金子；想起来了苏宸每天哄自己开心；想起来了苏宸让自己睡他；想起来了苏宸对抗长公主；想起来了最后苏宸哭的崩溃“你爱过我？我全都失败了。”

想到这里，梁砚觉得好笑：“爱的证明是牺牲，是毫无保留，是为对方去死。你连死都不肯为我做，你凭什么说你爱我？你舔了三个月就崩溃了，你还有脸问我爱不爱你？你这不就是一场游戏吗？”

“你为了和我在一起，堵上了一切，你的前途、尊严、时间、家庭、温柔、耐心。你说我要是没有爱你，你就完了。你就一无所有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爱的。你是在要我爱你。你要赢，你要证明什么。”

“我曾经爱过皇帝和我的父亲，也有很多人爱我，我为了皇帝和父亲去死，他们为了我去死。”

“他们信任我，把命送在我的手里，他们死了也不怨我。哈，哪里和你一样，舔了我三个月就要来算账了。

“但是他们在哪里呢？但是我忘不了那一张张青紫惨白的脸。我不值得他们那样爱我。我无能为力，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别无选择。”

“我总是骗自己说他们爱的是皇帝，他们是为了最高的荣誉牺牲的。他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皇帝。但是我怕，我怕他们真的是为了我去死的。”

“你不愿意为了任何人去死。你要我爱你，我无法说我爱你。”

“我曾经觉得我应该为了得到皇上的认可和父亲的尊重而牺牲，所有人都应该为此付出生命。但是，苏宸，我觉得他们不配让你去死。因为你觉得他们不配让你去死。”

“我还记得你给我那些应该为了皇帝死在沙场上的部下金子，让他们回家，不要在来了。”

“我还记得你安慰逃兵让他们去休息；你的朋友开你的玩笑，你帮他们铺路。”

“你说你从来不认同天下人皆为蝼蚁，我想要信你。我觉得皇帝也好，父亲也罢，他们没有资格要你的命。”

“你要赢，你要我爱你，我不敢保证我会爱你，但是我至少不会让你输。”

“我答应你留下来，我用一辈子陪着你、看着你。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我想要看看你能创造什么样的未来。”

突然，梁砚轻轻地笑了，苏宸皱着眉瞪他。

梁砚心想有点可爱。

梁砚把这些话说了出来：“苏宸，你就是个混蛋。我从第一天就没看错你。”

苏宸皱着眉脸蛋有点鼓，梁砚竟然感觉有点好笑。

“你当时踩着满地的尸首走到我面前，俯身在我耳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没有认错你。你仗着手里有兵、有刀、有我三百个兄弟的命，逼我做我最不想做的事——你那时候是混蛋，现在还是。”

“你说你要赎罪。可赎罪是你这么赎的吗？你把我关在你的卧房里，给我卸战甲、擦血痂，陪我看山看水，每天给我做饭，钻进来软绵绵地叫“阿砚”。你让我怎么恨你？你让没有办法恨你。你连赎罪都赎得这么霸道。”

苏宸在安静地听。

“现在你赎够了？你觉得你的债还完了？你觉得你对我好了三个月，就能把鹰嘴峡那笔账一笔勾销？谁给你的权力？你问过我吗？我还没说原谅你，你凭什么先原谅了你自己？”

“你说“我不欠你”——你当然不欠我，你苏宸这辈子从来不欠任何人。你连爱人都要先算账，你连赎罪都要定个期限。三个月，你觉得够了。你觉得你温柔了三个月，就能把那天晚上的事抹掉。我告诉你，你抹不掉。”

“”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两清”，说“要么爱你，要么滚”。谁他妈像你一样一天到晚这么混蛋？我还真是没有看错你。我从第一天起就没有看错你——你就是个混蛋。”

“但我告诉你，我留下来。我要陪你一辈子。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不是因为没地方去，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上你了。”

“从今以后我来陪着你。”

苏宸看着梁砚，眼睛挣得大大的，眼泪无声的流下来。

梁砚说完了，抱着苏宸心想：“闹了半天，这家伙就是一个霸道任性的小猫咪，他不讲理。真累心。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