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殿下……”林晏迟疑了一下，扫一眼窗外，声音极轻，确保只有他二人能听见：“今天二皇子殿下没有占到便宜，当众丢了面子，恐怕他以后不会与大人善罢甘休啊。刚才跟侍卫兄弟们聊起来，这个二皇子性格暴躁，心眼还小，大人你以后可得小心着他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千万保重，别让他再抓住什么把柄找您麻烦。”

这番话，从一个低阶侍卫口中说出，已是极大的逾越和冒险。但他还是说了。

柳如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虽不仅身手好，心思竟也如此缜密通透，就是有些冒失。

她心中微暖，但也更沉，就连一个新来的侍卫都看的分明，这宫中的危机无处不在……无休无止。

看着林晏一脸紧张的样子，柳如眉提醒他：“这话在这里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出去说，要是让人听见你背后议论皇子，那可不是小事。为你这嘴刚受的罚，这么快就忘了？”

林晏陪着笑，摆着手嘴里应承着:“没有没有没有，属下记着呢，断不敢再犯，更不会出去说。只是属下担心大人您……”

柳如眉看着林晏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朱棣的这个儿子确实是年轻气盛，冲动好斗。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自己马上就要离开皇宫了，随他去吧。

她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林晏知趣的不再多言，抱拳行礼告退。

门被轻轻合上，值房内重归寂静。

柳如眉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瓷瓶上。

林晏方才说得对。朱庭旭今日吃了那么大的亏，以他的性子，不会轻易罢手的。

柳如眉再次看向那堆团了又写、写了又团的素笺，突然觉得好累。

心脏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还是很短，只持续了几秒钟。她大口喘息，等那股绞痛过去。

她俯下身，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

过了许久，气息终于平复下来。

她终于再次提笔，手腕悬在那里，僵了一下。落笔后便再不停，越写越快，像是怕慢下来了就再也写不下去。。

辞呈本该怎么写？她自是知道标准格式的:

“臣，张无柳，诚惶诚恐，谨奏圣上：臣本微末，蒙陛下信重，忝居大内总管之职。然臣才疏学浅，近来常感力不从心，于宫规侍卫之统辖，屡有疏漏，深恐贻误大事，上负皇恩……”

但最终，那张写满字的素笺又再次被团掉。

重新换上一张，纸上只落下寥寥数字：

“臣，心力交瘁。”

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总管值房，林晏转身沿着廊下快步离开，心里盘算着赶紧赶回去，说不定还能抢到一碗值夜的热汤面。

他走着走着突然脑子里一闪，刚才张大人的桌案上，书下压着的素笺上写的那两个字……辞呈？

她要走？

林晏与这位张总管并不甚相熟。但那天在御花园的事，他心里很是感激。若是总管真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林晏脑子里只顾着想事情，刚过一个拐角，没留神跟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哐当”一声，像是木盒落地的声音。

然后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叱骂：“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林晏只觉得胸口被什么硬物撞了一下，低头一看，一个着鹅黄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正揉着额头，龇牙咧嘴的瞪着他。脚边一只精巧的提盒摔在地上，盒盖翻开，里面几个小巧的瓷瓶滚了出来，好在瓶口塞的紧，瓶身瓷实，并未破碎。

来人正是小平，被林晏这么一撞，站也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对不起对不起，是在下走的太急，没瞧见姑娘，你没事吧。”林晏连忙拱手道歉，下意识的便带上了在宫外与人打交道时那套带点油滑的客气。

小平看着一地乱滚的小瓶子，气不打一处来，冲他喊：“这么大个人，走路没长眼睛啊！在宫里横行直撞，还有没有规矩了？这可是皇上赏赐给张总管的，若是弄坏了，你担待的起吗？”

被小平这么一吼，林晏愣了一下，见她人小小一个，气势却足，觉得有趣，那点油滑的劲便收不住了，笑道：“呀，原来是小平姑娘，久仰久仰。在下侍卫林晏，刚从张总管那儿出来。总管大人这会就在值房，姑娘这会儿送去，怕是正好。”

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蹲下身，手脚麻利的将药瓶一一拣起，再一一检查后放回提盒，动作倒是利落，“还好还好，都是好药，也没碎，没糟蹋，姑娘且安心。”

小平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毛手毛脚的，一看就不是个稳妥人！等下见到张总管，定要让他好好管管你们。”

林晏嘴角噙着笑，怎么看怎么像在逗她，“是在下不够稳妥，冲撞了姑娘。改日一定寻些上好的跌打药给姑娘赔罪。方才我见总管大人气色似乎有些疲累，想来也是需要……”

“懒得理你，”小平看着他那幅油嘴滑舌的样子，懒得跟他理论了，收拾起提盒里的东西。

林晏本是顺口调侃，想卖个人情，话赶话地就说到了刚才的事，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哎，说来也是，遇上二殿下那等事，谁能不心烦？我瞧着大人回来就一直沉着脸，方才在值房里，好像还在写什么要紧文书，嗯…好像是……辞呈？不过，想必是累极了的气话吧……”

他话未说完，小平的脸色已经由怒转惊。

“你说什么？”小平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睛瞪的圆圆的，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急声道：“辞呈？！你看真切了？！大人真要……”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避嫌了，伸手紧紧拉住林晏的胳膊想问个明白。

林晏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忙找补道：“呃……我也就晃了一眼，大人用书压着，可能…也许…我没看清，就看到几个字，兴许是看错了呢……大人没准就是写个普通奏报……”

“说来今日校场上……”林晏兀自还在那里油嘴滑舌的找话，试图转移话题，煞有介事的分析道：“依我看，今天的比试张总管占了上风，二皇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以他的性格，日后十有八九还会找大人的麻烦呢，张大人肯定是想着惹不起我躲的起，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可这张大人看着，也不像那种胆小怕事的人呀……。”

林晏自顾自的说个没完，可是小平只听到“辞呈”二字，脑子嗡嗡作响，后面林晏絮絮叨叨的话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辞呈？大人要走？为什么？因为二殿下？还是因为……陛下？

她也顾不上争吵了，飞快的将散落的药瓶收回提盒，扣上盒盖，生怕再多耽搁一秒，沿着廊道疾步而去。

“也没准儿是以退为进的法子……哎，这说起来，他要是真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哎，小平姑娘，你是陛下身边的人，身份贵重，待会你要不劝劝……”林晏一转身，却发现小平已经不见了，“诶？小平姑娘…小平姑娘？人呢？”

“哎，我这话还没说完呢……”林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空荡荡的廊道，不免有些悻悻然，“这小丫头……，脚底抹油了不成？”

他摇摇头，自觉没趣，转身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却踢到一个小巧的物件。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只精巧的小瓷罐。瓶身雪白，绘着几枝青色的兰草。他打开闻闻，不像是伤药，倒像是女儿家用的香膏之类的。想必是小平方才慌乱收拾时，不慎漏掉了。

他举着瓶子下意识的回头想还给小平，才想起来早已人去廊空。

“呵，”他不由得失笑，将小瓶揣入怀中，“毛手毛脚，还说我不稳妥……算了，下次有机会见着再还给她吧。”他自顾自嘀咕着，慢悠悠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