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渡口小院栽了一整院海棠花苗，只等你愿意放下心结，便同我回去住下。”厉承渊轻声道出心底筹划，语气带着微弱的祈求，“不必急着回沪上，只在水乡小院，看花度日，无人打扰，不用躲闪旁人目光。”

苏玉尘听见小院海棠，鼻尖猛地一酸，泪水险些落下来。那人记着所有他在意的小事，兑现每一句昔日诺言，唯独他自己，困在过往之中，一次次辜负这份真心。

“别再为我费心筹划了。”他偏开视线，不敢再看那人盛满期盼又带着疲惫的眼眸，“我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解开心里的结，不值得你这般耗费时光等候。”

话音落下，长廊陷入死寂，只有微风卷着海棠花瓣，缓缓落在两人脚边，无声飘落，像落空的期许。

厉承渊手中的海棠花枝垂落，几片花瓣簌簌坠地，他沉默许久，缓缓点头，顺从他的退让，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淡下去，只剩化不开的苦涩。

“好，我不逼你。花枝我先收着，等你哪天愿意接纳，我再送到你跟前。”

苏玉尘听见这话，心底的愧疚更重，不敢再多停留，微微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穿过海棠花道，逃回后方狭小偏间，不肯回头多看一眼。

他躲进屋内，反手扣紧木门，背靠着冰冷木板，压抑的泪水终于滑落。窗外海棠花香顺着破损窗纸钻进来，每一缕花香都在提醒他，自己辜负了一场如约而至的花期，辜负了一个跨越千里寻他、事事迁就等候的人。

颈间海棠玉佩贴着心脏，温热玉体，却安抚不住铺天盖地的酸涩。他多想冲回花树下，接过那枝海棠，同厉承渊并肩看花，兑现昔日诺言，可心底沉重的亏欠牢牢捆住四肢，寸步难行。

渡口小院，灯火早早亮起。

厉承渊回到院中，将那枝被拒绝的海棠插在空瓷瓶里，孤零零立在书桌一角。桌案上整齐摆放着苏玉尘遗留的折扇、绢帕、手抄戏词，一旁新栽的海棠幼苗整齐排列，是他耗费数日亲手栽种，满心期盼两人共赏春色，如今只剩满院空寂。

陈舟端来热茶，看着先生独自对着一枝海棠失神落寞的模样，低声劝慰：“先生，花期短暂，苏老板心结迟迟难解，您这般日复一日空等，白白辜负大好春光，不如暂且返回沪上，搁置一段时日。”

“搁置？”厉承渊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声音裹着绵长无力，“这一院海棠，是我专为他栽下，我走了，花便无人共赏。我不怕等，只怕他永远困在自我苛责里，不肯与我并肩看花。”

他坐拥整片江南水路，能轻易寻来最好的海棠花苗，能扫平所有外界风波，却无法抚平苏玉尘心底一层自我筑起的心墙。

夜色渐深，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孤零零的海棠花枝上，清淡花香漫满空荡书房。厉承渊取出那块海棠碎玉握在掌心，冰凉玉质，熨不平心底荒芜。

当初许诺共赏海棠的话音犹在耳畔，如今花开满城，两人一躲一等，隔着一树繁花，各自吞咽无人分担的苦涩。

窄巷偏间，苏玉尘彻夜未眠。

窗外海棠落了一地，花香整夜不散，脑海里反复回放花树下厉承渊递来花枝、眼底期盼落空的模样。他贪恋那人带来的所有温柔，却因为一场不告而别的别离，只能一次次推开伸到眼前的心意，两相辜负。

江南海棠如期盛放，春色温柔无边，所有横亘两人之间的外界阻碍尽数消散。

一人栽满小院海棠，日日戏台枯坐，耐心苦等；一人怀揣海棠玉佩，自困心结，不敢承接花期与真心。

满树繁花作见证，两心明明相系，却只能隔着落花遥遥相望，一场如约而至的花开，到头来，只剩两相辜负、绵长无尽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