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梧桐巷的悬铃木浓绿到了极致。叶子大得像蒲扇,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把整条巷子遮得密不透风。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不规则的、不断变换的光斑。面馆门口的电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嗡的,像一个永不疲倦的、低音部的蝉。杂货店的冰柜里塞满了雪糕,旺财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冰柜旁边,吐着舌头,用一双黑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每一个来买雪糕的客人。不是看人,是看雪糕。
花店门口的棉门帘换成了薄纱的,白色半透明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温柔的旗帜。林星晚在门口挂了一个新的花牌,上面写着“五月限定:无尽夏。期待下一次花开。”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期待下一次花开”这几个字写得刚刚好。不重不轻,不深不浅,就是她想说的。期待下一次花开。不是“花开”,是“下一次”。因为这一次已经开了,还会再开,永远会再开。
林星晚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最终样书。不是打印稿,是真正的书——有封面、有书脊、有ISBN、有定价。封面上印着一朵手绘的洋甘菊,白色花瓣黄色花蕊,旁边是手写体的四个字——“昼与夜”。作者署名是“林星晚”,底下有一行小字:“以花为信,以时为约。”
她打开书,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的是她那天晚上写下的第一句话:“今天捡到一个人。”她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这个老朋友陪了她快两年,从第一本日记到第二本,从手写的纸页到印刷的铅字。它变了形态,但它没有变。她还是她,他还是他,梧桐巷还是梧桐巷。
顾深寒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那本书。“好看。”他说。
“哪里好看?”
“封面。”
“还有呢?”
“里面的字。”
“还有呢?”
“写这本书的人。”
林星晚转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瞳孔里书的倒影、他嘴角那个很淡的、但一直在的弧度。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比以前软了一些,不知道是换了洗发水,还是因为他这个人变软了。一个人变软,头发也会跟着变软。这是她最近发现的规律。
“顾深寒。”
“嗯。”
“书出版了,你想不想办一个签售会?”
“什么叫签售会?”
“就是坐在这里,给来买书的人签名。”
“你签还是我签?”
“你签。”
“为什么是我签?”
“因为这本书是写你的。”
顾深寒想了想。“那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写你的那些字。”林星晚看着他,他把那本样书从她手里拿过去,合上,放在吧台上。“书可以给别人看,但你是我的。”
林星晚看着他,他拿着书、说“你是我的”的样子,像一个守着自己最珍贵东西的小孩。他以前不会说“你是我的”,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拥有”一样东西。现在他会说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被人拿走。她就是不会被人拿走的那一样。
五月中旬,梧桐巷下了一场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细碎的、像花洒喷出的水雾一样的春雨。悬铃木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花店门口的芍药花瓣上沾满了水珠,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像一颗一颗透明的、不肯落地的眼泪。雨停之后,巷子里出现了一道彩虹,不是完整的半圆,是一小段,从面馆的屋顶跨到杂货店的招牌上,颜色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水彩画。
林星晚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道彩虹。顾深寒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道彩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因为这样的时刻不需要语言。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看着它,记住它。等很久很久以后,当你想起这一天的时候,你会记得——雨停了,彩虹出现了,你和那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顾深寒。”
“嗯。”
“你觉得彩虹像什么?”
顾深寒看着那道彩虹,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每一层颜色的分界线。它不像那些浓烈的、明艳的、像用刷子刷上去的彩虹。它像一笔被水稀释过很多次的颜料,在纸上化开,洇出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像梦一样的颜色。
“像承诺。”他说。
林星晚转过头看着他。“承诺?”
“只出现一会儿,但你知道它来过。”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彩虹的倒影,淡淡的,透透的,像梦一样的颜色。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戒指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顾深寒。”
“嗯。”
“我们的承诺,不会只出现一会儿。”
顾深寒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彩虹的倒影、有悬铃木的雨珠、有他自己。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从第一天就没有变过的眼睛——棕色的、深深的、认真看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被珍视”的错觉。
“我知道。”他说。
五月末,林星晚收到了很多信。不是寄到花店的,是寄到出版社,再由出版社转交给她的。信来自全国各地,有厚有薄,有长有短,有手写的也有打印的。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林星晚你好”,中间都是“我读了你的书,我想告诉你……”,结尾都是“谢谢你”。她坐在花店里的沙发上,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读。
有一封信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写的,她说她的婚姻很不好,丈夫常年不回家,她一个人养大了两个孩子。她读了《昼与夜》,她说“我以前不相信有人会被这样爱着,现在我相信了”。有一封信是一个高中男生写的,他说他喜欢班上一个女生,但不敢表白,因为“怕被拒绝”。他读了那本日记之后,决定试一试。“如果她也喜欢我呢?如果不试一试,我永远不知道。”有一封信是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人写的,他说他的妻子去世三年了,他每天都很想她。他读了那本日记,“我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她也喜欢花,她也喜欢写信。谢谢你的书,让我又想起她。”
林星晚读完这些信,抱着它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想到她写那些字的时候,只想过给一个人看。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被那些字触动,没想到那些在深夜里写的、带着眼泪和笑意的、以为只有自己会记住的字,会变成别人的光。她想到洋甘菊的花语——“苦难中的力量”。她写那行字的时候,也不知道这句话会走到多远的地方。
顾深寒坐在钢琴前,看着她抱着那堆信,眼睛红红的。“哭了?”他问。“没有。”她说,“眼睛进东西了。”他看着她,没有戳穿。他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和她的妈妈一模一样。
“顾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