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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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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他说。

林建国点了下头,没有说“那就别干了”或者“年轻人累一点是正常的”。他只是点了下头,表示“我知道了”,然后拿起酒瓶给顾深寒倒了小半杯白酒。“喝一点,解乏。”

顾深寒看着面前那小半杯白酒。透明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小块被融化的冰。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辣。辣味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烧出一条滚烫的路,路上所有的关卡都被冲开了——那些他用来封锁情绪的关卡,那些他花了二十八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以为坚不可摧的墙,在这一小口白酒面前,像纸一样薄。

他咳嗽了两声。林星晚在旁边笑了,递给他一张纸巾。“你第一次喝白酒?”她问。他点头,又咳嗽了一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陈秀兰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女儿一模一样的弧度。

饭后,陈秀兰切了一盘水果端上来。橙子、苹果、火龙果,摆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果盘,橙子切成了月牙形,苹果削了皮但切得大小不一,火龙果是红心的,切的时候染红了案板和她手指。她把这些水果用牙签插好,放在茶几上,招呼顾深寒吃。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调低电视机的音量,频道停在新闻台,主播在播报某地的春节活动,声音很小,像背景里流动的水。他看了顾深寒一眼——顾深寒正在吃一块火龙果,红色的汁水沾在他嘴角,他没有擦,认真嚼着,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小顾,”林建国说,“你会下棋吗?”

顾深寒抬头。“什么棋?”

“象棋。”

“会一点。”

林建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副象棋,棋盒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棋子也是木头的,红黑两色,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车、马、炮、卒、帅、士、象。他把棋盘铺开,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有些格子的线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林星晚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爸爸在用自己的方式“了解”顾深寒,不是通过问问题,是通过下棋。棋品如人品,他爸信这个。

第一局,顾深寒输了。不是故意输的——他真的输得很惨。他的棋路太“正”了,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不冒险、不试探、不设陷阱,像一个按照标准答案答题的学生。他父亲教过他下棋,教的是“落子无悔”,但没有教过他“可以不走寻常路”。因为在他父亲的世界里,路只有一条——对的、直的、不需选择的。

“下棋要灵活,”林建国说,语气不是批评,是点拨,“你太紧了。放开来下。”

顾深寒看着棋盘上的残局,他的“帅”被对方的“车”和“马”困在九宫格的最角落里,没有任何出路。像他二十八年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对了,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墙角。不是走错了,是路太窄了,窄到没有转身的余地。

第二局,顾深寒试着“放开”。他走了一步他父亲绝对不允许他走的棋——当头炮,开局就直接把炮架在中间,不顾后方的防守,像一个把家门大敞、冲到马路中央去打架的人。林建国看着他这一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有点意思”的微表情。顾深寒看到那个微表情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个表情和林星晚说“你这个人好奇怪啊”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评价,是接受——接受你做的这件不合规矩的事,接受你的不完美,接受你在这里不需要是“顾家的儿子”。

第二局还是输了,但比第一局输得少。第三局,顾深寒赢了一盘。他的棋风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规规矩矩的、每一步都先考虑“会不会错”的下法,他开始试探、引诱、虚晃一枪。他用一个看起来很蠢的失误引林建国吃掉他一个“马”,然后用那个被让出来的位置布了一个三子联攻的局,林建国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将”被顾深寒的“车”将军,无路可走。

林建国放下棋子,看着棋盘上那个被将死的“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深寒,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是一个父亲看到女儿带回来的这个年轻人——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他“学会了”,学会了放开,学会了冒险,学会了走一条他父亲不允许他走的路。这把棋不是他教会的,是顾深寒自己学会的,他的“学会”只需要一个允许——允许他放开,允许他冒险,允许他不是完美的,允许他输。

“再来一盘。”林建国说。

顾深寒点了下头,重新摆棋。林星晚坐在他旁边,膝盖挨着他的膝盖,两个人谁都没有挪开。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有人在放烟花了,红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用一支巨大的笔在天上画画。

林星晚看了看手机,快十一点了。她爸妈没有催她走,她也没有说“我们要走了”。她和顾深寒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他的膝盖靠着她的膝盖,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沙发上只有一个靠垫,他们在共用同一个。电视里的春节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主持人在说着“难忘今宵”之类的话。窗外忽然亮起了一片巨大的光——不是烟花,是整座城市同时亮起的灯光。除夕夜,很多人家里都亮着灯,那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穿过夜空,落在这个六十多平米的老房子里,落在他们身上,暖的、黄的、像被人轻轻抱了一下。

林星晚转头看着顾深寒。他的侧脸在电视机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高光点随着头部的微微移动在灯光里游走。他没有在看她,他在看窗外那片万家灯火,那些从他四十二层的公寓里俯视过无数次的光,现在他坐在这个矮矮的、旧的、有磕碰痕迹的沙发上,和这些光在同一个高度上。不是俯视,是平视。他第一次和这座城市的灯光平视。

“顾深寒。”

“嗯。”

“新年快乐。”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她。她穿着她妈妈给她织的毛衣,大红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散着,发尾被暖气烘得有些毛躁。她没有化妆,嘴唇上有一点水果的汁水——红心火龙果的颜色,像极淡极淡的口红。她笑的时候梨涡浅浅的,眼睛里有电视机的光、窗外的光、城市的灯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新年快乐。”他说。

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升到了最高点,炸开,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它开得很大,大到整个窗户都装不下。它灭得很快,快到林星晚来不及把它记在脑子里就消失了。但她不需要记住,因为以后还会有。以后的每一年,每一个除夕,每一个新年,她都会在这个人旁边。看烟花,听倒计时,吃妈妈包的饺子,和爸爸下棋,在旧沙发上共享同一个靠垫。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林星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姜莱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后面跟了一堆烟花和心形的emoji。然后沈屿也发了消息给顾深寒,发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沈屿和姜莱,两个人靠在一起,面前是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背景是沈屿家的客厅。配文是:“兄弟,新年快乐。你不在,我帮你吃了你的那份。”顾深寒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递给林星晚。

林星晚看了一眼,笑了。“他们两个,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顾深寒说。

“你不知道?沈屿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从来不问。”

顾深寒想了想,她说得对。他从来不问,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关心”的方式可以这么简单——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不需要解决问题,不需要提供方案,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只是问一句“你怎么样”,然后听对方说完,然后说“那就好”或者“没事,会好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会做。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林星晚看着他,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还是暖的。凉和暖碰在一起,没有互相抵消,变成了一个新的温度。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温度。

“新年快乐,顾深寒。”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过了。”他说。

“我知道。但我想再说一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冰面下有水的眼睛。今天水面的冰薄了很多,薄到她能看清冰下的水在流动,不是急流,是缓慢的、安静的、像一个被解冻了太久的生命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以后的每一个新年,你都来我家过。”

顾深寒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到今天在餐桌上吃的那顿饺子,想到和林建国下的那几盘棋,想到陈秀兰给他夹菜时笑成月牙的眼睛,想到这间六十多平米的老房子里每一个温暖的、细碎的、像光一样落在他身上的瞬间。这些瞬间在他的记忆里亮着,不是烟花那种亮——烟花亮一下就灭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是星星那种亮,不大,不刺眼,但一直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都在那里。

“好。”他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新年才刚刚开始,这座城市还有很多光没有亮起来,还有很多路没有走完,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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