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北城的秋天再一次染黄了梧桐叶,陆烬离开后又进入了新一轮的信件往来。但这一次沈知澈收到的不只是日常的琐碎和思念,还有一份更沉重的东西——陆烬在信里开始越来越多地提到他的父亲。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妈说他老失眠,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公司的事情好像还没完全解决,虽然他不跟我说细节,但我每次视频看他都觉得他瘦了一圈。知澈,我有点担心。"
沈知澈读完这封信的那天晚上,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他看着桌上那一排属于陆烬的小东西,那些承载着欢喜和重逢的信物在台灯下安静地排列着。他又想起陆烬走之前那个夏天在地图上画圈圈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在兴高采烈地规划未来的住处。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他很少拨的号码。沈宗明接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怎么了?"
"爸,我想问一下陆氏集团的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沈宗明的声音沉了一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烬是我朋友。他跟我说他父亲最近状态不好。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宗明叹了口气,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才开口:"陆国平去年投资的项目出了大问题,资金链断了。他拆东墙补西墙顶了一年,但窟窿太大了。现在外面都在传陆家要撑不住了。知澈,他们家的事你少掺和。你跟他交朋友我不反对,但别牵扯到生意上的事。"
沈知澈握着手机,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想起去年那次家宴上陆国平的样子——温和地笑着,跟沈宗明碰杯,说希望两个孩子以后一起去同一个城市。那时候他的脸上还没有现在这种倦意。他又想起陆烬跟他说的那些"我爸最近在查账""我爸说不让我听电话""我爸瘦了一圈",那些零碎的拼图现在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拿起笔给陆烬回了一封信。他很少在信里写长段落,但这一次他写了满满一页纸。他写北城的秋天来了叶子黄了很好看,写他的申请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月底就递出去,写他每天都数着圣诞假的日子。最后他写了一句:"你爸那边的事,你别太担心。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妈。你爸有你们就已经很好了。"
他把信封好寄出去的时候,邮筒的铁皮在九月的午后的阳光下烫手。他看着信封滑进投信口的声音,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照顾好自己。这是他唯一真正关心的。
十月的某个深夜,沈知澈收到了一条语音。他点开的时候发现陆烬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哭过了又被压回去的涩意。
"知澈,我爸住院了。医生说是因为长期失眠和压力太大导致的心脏问题。我妈现在在医院陪他,我一个人在家。我定了下周的机票回来。你别担心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到了联系你。"
沈知澈听到一半就从床上坐起来了。他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听出陆烬在说到"下周的机票"时嗓子明显地绷了一下,像一根被用力拉紧的弦。他给他回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知澈。"陆烬的声音确实带着那种涩意,但比语音里平稳了一点。
"你还好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还好。就是挺突然的。我妈在电话里说我爸进医院的时候我脑子空了好几分钟,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买了机票,收拾了行李。现在坐在房间里发呆。"
沈知澈握着手机,听见陆烬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轻而缓。他想象着那个人此刻坐在异国的宿舍里,窗外是当地的深夜,桌上是摊开的行李箱,身边没有亲人。"陆烬,我等你回来。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嗯。"陆烬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知澈,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说'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因为每次我都想第一个见到你。"
陆烬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那这次我让你接。你想第一个见到我,我就让你第一个见到。"
那通电话之后沈知澈就没有再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他想起陆烬那个关于溺水的梦,想起他说"水里面很安静"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些跟陆国平的住院联系起来,但他感觉到心里有一根弦被拉紧了。
陆烬到的那天北城下着细雨。十月的雨不像夏天那么猛烈,细密绵长地落着,把整个城市蒙进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沈知澈站在机场到达出口的时候,看见陆烬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被机场空调风吹乱了,脸比夏天又瘦了一圈。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陆烬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跑过来,而是快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他。雨天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有一点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还是亮的。
"知澈。"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靠过来,额头抵在沈知澈的肩膀上。
沈知澈感觉到了他的疲惫。他的肩膀没有抖,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地落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沈知澈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感觉到外套布料底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点。
"走吧。先去医院看你爸。"
陆烬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点了点头。沈知澈接过他的行李,两个人并排往外走。机场的自动门打开的时候细雨斜飘进来,带着十月特有的清冷和潮湿。陆烬在门口站了一瞬,伸手接了几滴雨在掌心,低头看着那些水珠在他的手纹里散开。
"走了。"沈知澈说。
陆烬"嗯"了一声,跟着他走进了雨里。
医院在市区中心,白色的建筑在雨幕中显得肃穆而安静。陆烬走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沈知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黑色外套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移动。病房在三楼尽头,陆烬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陆国平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算清明。周芸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陆烬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心疼——她站起来接过儿子的背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瘦了。在那边没好好吃饭吧。"
"我吃了。"陆烬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的父亲。陆国平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但那只手的温度还是暖的。
"回来了?耽误课了吧?"陆国平的声音比沈知澈记忆里沙哑了许多。
"课没事。爸你好好养着,别操心别的。"
陆国平看着他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沈知澈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陆烬的肩膀落在门口的沈知澈身上,微微颔了颔首。
沈知澈走进来,站在陆烬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见陆烬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陆国平的手,那只手骨节突出皮肤松弛,跟夏天在地图上画圈圈的那只手完全不同。陆烬低着头,沈知澈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