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散场后沈知澈留在后台收尾。三班的合唱服要统一归还,他一件一件地核对数量,正蹲在道具箱旁边数衬衣扣子的时候,一双白色板鞋出现在他视野里。
"沈知澈,我请你吃宵夜。"陆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知澈抬头,陆烬已经把脸上的胡子洗掉了,露出干净的皮肤,但鬓角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睫毛膏,黑乎乎的一小点。他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一杯。
"都说了不喝奶茶。"
"这不是奶茶,这是热牛奶。我让老板做的,没加茶底。"陆烬把那杯塞到他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暖融融的,"你总得喝点热乎的吧?十月了,晚上冷。"
沈知澈握着那杯热牛奶站起来。后台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值日的同学在打扫卫生。陆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你汗都出来了,擦擦。"
沈知澈接过来,擦了一下额头,确实有一层薄汗。刚才在台上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灯光烤得人头昏。
"陆烬。"
"嗯?"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这个问题他没有铺垫,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他看见陆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那个人笑起来,笑得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因为我想找你啊。"陆烬说得理所当然,"交朋友需要理由吗?"
沈知澈看着他,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喝了一口热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的寒意驱散了。
"走了,送你回宿舍。"沈知澈拎着牛奶杯往外走。
陆烬跟在旁边,还是那种拖拖拉拉的步子,偶尔踢一脚地上的落叶,踩出"咔嚓"的声响。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陆烬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陆烬仰头看了一眼宿舍楼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又转回来看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收了一点,多了一种沈知澈读不太懂的情绪。"沈知澈,我问你一个事儿。"
"你说。"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沈知澈想了想:"话多,成绩差,不守规矩。"
陆烬咧了咧嘴:"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但是,"沈知澈顿了一下,"人很好。"
陆烬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人按了什么开关。"就这?"
"还想听什么?"
"听你夸我帅。"
沈知澈把牛奶杯喝完,空杯子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
陆烬在他身后喊:"沈知澈你夸我一句能怎么着!"
沈知澈没回头,但抬起手摆了摆。陆烬在后面"嘁"了一声,然后也咚咚咚地跑进了宿舍楼。
那天晚上沈知澈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陆烬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脸上还挂着两道胡子的时候的自拍,龇牙咧嘴地比了个耶。配文是:"今天的小品照片,珍藏版,送你了。"
沈知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照片里的陆烬站在后台的帘子旁边,身后是乱糟糟的线和道具箱,但他在正中间笑着,笑得眉眼飞扬,好像整个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他长按图片点了保存,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沈知澈闭上眼睛,听见雨声里似乎混着别的声音,像那天晚上陆烬跑上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一直响到走廊尽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梦里又出现了那片水。但这一次水面不是平静的,有风在吹,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纹。他站在水边,看见倒影里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比上一次清楚了一些——是褐色的,瞳孔在光影里会变成很浅很浅的琥珀色。
醒来的时候枕边手机又亮了,陆烬发来一条消息:"早!今天雨停了!我们班下周真的去植物园,你们班去香山对吧?到时候我给你发定位啊你可一定要看!"
沈知澈回了一个字:"好。"
陆烬秒回了一串撒花的表情。
沈知澈把手机放进口袋,拉开窗帘。雨确实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亮晃晃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陆烬昨天晚上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他时的表情。那道光好像一直跟着陆烬,走到哪里都亮堂堂的。
他忽然有点想早点到教室。
早餐的时候食堂排着长队,沈知澈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一口粥,对面就坐下一个人,托盘往桌上一放,叮当作响。
"你怎么来食堂了?"沈知澈抬头。陆烬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油条被他掰成小段泡在豆浆里,泡得软塌塌的。
"我不能来食堂吃饭?你家开的?"陆烬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哦对了,我妈说这周末让我去你家吃饭。"
沈知澈筷子一顿:"什么?"
"就是那天我在家跟我妈说你给我带了红烧肉嘛,我妈说你人特别好,让我带你去我们家吃饭。我说你们家肯定不让,她就说那她去你们家送点东西,顺便看看你——你别紧张啊,我妈就是客套客套。"
陆烬说这话的时候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沈知澈注意到他耳朵尖有点发红。这个人一紧张就这样,耳朵先出卖他。
"再说吧。"沈知澈低头喝粥。
"那就是答应了!"陆烬拍了一下桌子,"我跟我妈说。"
沈知澈没反驳,只是把他那碟小菜推到了陆烬那边:"多吃点。"
陆烬高高兴兴地夹了一筷子,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食堂的窗外,十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豆浆碗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边。陆烬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香山的红叶什么时候最好看,说他们班植物园有棵特别大的银杏树,说要是在香山碰到了他就假装偶遇。
沈知澈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嗯"或者"好",嘴角始终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这是他十六年人生里,头一次觉得早饭时间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