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时节的雨总是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细碎的雨从天而降,打在种在路边花坛里的灌木丛中,透明的水珠从绿叶上滑落,同变得密集的雨点一起跌到地上。
降谷零站在窗边往外面看了看就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现在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雨天的光线暗沉,室内更是如此,但对座位在靠窗位置的降谷零来说不成问题。
把装好的书本文具盒从扣好的书包里一一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小学一年级的课后作业对降谷零一点难度没有,但他仍写的很认真,甚至在完成后还仔仔细细的给明天要讲的课文做了预习备注。
等差不多要写完了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老式的推拉门被打开,露出站在门后面的小孩。
黑发的小男孩皮肤很白,他有一双很出彩的眼睛,蓝色的眼珠被眼尾弧度略微上翘的眼眶包裹其中,大大的猫眼很是明亮,配上清秀的长相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降谷零见到他就笑了起来,“下午好。”
黑发男孩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神似猫咪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确认他没什么事后,才小声道:“下午好。”
男孩的嘴巴嘟着,语气也硬邦邦,整个人散发着“我一点也不好”的气息。看的降谷零有些想笑。
他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将书本文具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询问道:“待会要一起去书店吗?”
“……”
男孩捏着拳头站在门口,憋了一肚子的气发不出来,鼓着脸点头,闷声道:“要先去门卫大叔那里还钥匙。”
“那我们走吧。”把椅子推回到原位,降谷零背着书包走过去。
男孩皱着脸,张口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欲言又止了一会,才有些小心翼翼的说:“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降谷零这下真的笑了出来,纯被他可爱到的。特别想去揪小孩的脸,手抬一半被他不动声色的转移到肩带,捏紧。
“只是意外而已,没关系的,景光。”他轻声安慰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好不容易憋住的气瞬间就撒了出来。
“才不是意外。”诸伏景光皱眉反驳,脸上满是不赞同,“他们就是故意的!”
男孩神情倔强的堵在门口,让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的降谷零有些无语,但想到他是在为他不平,又有些心软。
“我明天会和老师说,别担心。”他叹了口气,承诺道。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来找我。”
诸伏景光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敷衍他后包子脸终于被熨平,露出了笑容,“不用谢!我们是好朋友嘛!”
他说的理所当然,降谷零却听的心情微妙。
他与诸伏景光的相识源于一场意外——他救了溺水的男孩,阴差阳错之下。
自那以后,诸伏景光就自顾自和他亲近起来。发现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后经常放学跑来他所在的班级教室邀他一起回家,并且单方面将他定义成了很好的朋友。
降谷零,降谷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他看来,当初要不是他突然从水里冒出来,也不会吓到诸伏景光。男孩没有落水,自然也就不需要他去救。
想要和害自己陷入危险的人做好朋友什么的,这大概是降谷零最不理解诸伏景光的地方。
学校门口,降谷零站在岗亭外面,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黑发男孩将钥匙递还给中年保安,并附送一个甜甜的笑容,不出意外收获了保安大叔疼爱的摸头。
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诸伏景光。
他热情开朗,活泼明媚,当这么一颗新鲜炽热的小太阳一心朝你奔来时换谁谁会讨厌呢?
如果是从前的降谷零,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用百分之两百的热情去回应他吧?
……如果他真的是的话。
*
从学校到书店步行需要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半路上诸伏景光真去便利店买了两支冰棍回来,塞给降谷零一支后就自顾自拆了属于自己的那根吃起来。
降谷零看他吃的开心,也拆开包装袋舔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到。他也不觉有什么,咔嚓一口直接咬掉了小熊的耳朵。
混着奶油的口感比单纯的果味冰渣要绵糊一些,降谷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种黏乎乎的液体。在把自己恶心到以前,他果断完成了吞咽。
对于味觉时灵时不灵的,他已经很习惯了。
不如说,相比其他,这是他最适应的地方。
“零不喜欢这个口味吗?”
诸伏景光手里的冰棍已经被他吃掉了三分之二,奶油小熊只剩下了一双脚。反观降谷零的冰棍除了少了两只耳朵,小熊身体还是完整的。这让他不由觉得自己是不是买错了。
降谷零确实是不怎么想吃了,但在触及到身旁男孩面上的懊恼后,原本想说话的话临时拐了个弯,“没有的事。我没吃过这种冰棍,想慢慢尝味。”
金发男孩小幅度挥了挥手中的“小熊”,有些腼腆的冲诸伏景光笑道:“谢谢你,景光。”
“真的?零喜欢就好!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啦!”
黑发的孩子果然被安慰到了,一扫之前的沮丧,蓝色的猫眼忽闪忽闪的,迸溅出纯粹的快乐。
降谷零看着,也不由自主的微笑。
两人来到书店,店老板对常来的诸伏景光很熟悉,同学校的门卫大叔一般见面就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但是对外表更为显眼,被诸伏景光带着也来了许多次的降谷零态度就平平了许多,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撇开视线。
是对待普通客人的态度。但降谷零敏锐地觉察到那抹藏起来的不适以及“不愿意”,这让他倍感无奈。
但凡时间能往后调二十年……哦不,十年也足够,他走在大街上回头率都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高,以至于在这个人口不算密集,民风也很淳朴的小镇上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袖口的突然收紧让降谷零收回有些跑远的思绪,诸伏景光拉着他往里面走。
这个对他人情绪天生拥有敏锐感知力的男孩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注意到他的金发朋友看过来的视线时,回以他一个笑容。
没有同情,没有担忧,仅仅只是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