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了下来。

黎晚认不出这是哪里。车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光的虚影，路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像被石子打乱的水面。她抱着书包坐在后座，校服袖子上的泥水已经半干了，结成一层硬邦邦的壳，蹭在座椅的真皮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砚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拉开了车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往楼门的方向点了一下。黎晚从车里钻出来，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跟着他走进公寓楼的门厅。

电梯很窄，两个人站进去之后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沈砚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仰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他的颧骨还在渗血，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变成一道浅粉色的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角。指节上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翻开的地方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处凝着暗红色的血痂。黎晚站在他旁边，目光从他的手指上移开，落在电梯按键上那个亮着的数字上。六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铁盒子里的飞虫。

门开了。沈砚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他的手指不太灵便，钥匙在锁孔里戳了两下才插进去。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久未通风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和某种清冽的、类似洗衣液残留的香气。

公寓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客厅，厨房是开放式的，吧台上什么都没有放，空荡荡的台面在顶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搁着一只遥控器和一本翻开的汽车杂志，杂志的纸页已经卷了边。黎晚站在玄关，脚踩在门口的地垫上，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沈砚从鞋柜里抽出一双拖鞋扔在她面前。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剪，尺码偏小，像是给女生准备的。黎晚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换了鞋。拖鞋的底很软，踩在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响。

“坐下。”沈砚指了指沙发。

黎晚坐下去的时候沙发陷了一块，她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沈砚从电视柜下面拉出一个医药箱，铁皮盒子，边角已经磕掉了漆，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碘伏、棉签、纱布和几盒创可贴。他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在黎晚对面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他先用左手拧开碘伏的瓶子，单手操作，动作有些笨拙。棉签伸进瓶口蘸了蘸，棕黄色的药水顺着棉签杆往上洇了一截，滴了一滴在茶几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指节上的伤口，把棉签按上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黎晚看着他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的右手上药，棉签在伤口边缘蹭来蹭去，碘伏涂得歪歪扭扭的，有好几处还在渗血的伤口根本就没有涂到。她忍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根棉签。

沈砚抬起头看她。

“我来。”她说。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指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茧痕。虎口处也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什么钝器擦过去留下的。她重新拿了一根棉签，蘸了碘伏，从虎口的伤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涂。她的动作很轻，棉签头划过伤口边缘的时候几乎只是虚虚地贴着，像是怕弄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