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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六章:京阙病起,老佛爷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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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六年,深秋。

京华连朝秋雨,缠绵七日未歇。雨水濯尽紫禁城琉璃瓦的浮尘,阶前金砖浸得潮润沁骨,慈宁宫庭中数株古槐,繁叶经雨零落大半,只剩枯瘦虬枝,疏疏朗朗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宛如无数垂暮之手,空抓浮生岁月。

暖阁之内,暖意徒具虚名。老佛爷偃卧软榻,身上覆着数重锦绣厚被,却依旧抵不住彻骨寒凉。那寒意不侵肌肤,独渗骨髓,丝丝缕缕,消磨着残年气力。已是七十七岁高龄,一场深秋冷雨,便抽尽了她半生筋骨底气,自此沉疴缠身,再难凭榻起身。

沉寂良久,她喉间微动,出声沙哑干涩,宛如风中枯叶轻颤:“桂嬷嬷……永琪……可有书信抵京?”

桂嬷嬷屈膝跪于榻前,小心翼翼攥住老人的手。那双手早已失了往日温润宽厚,干枯瘦削,凉透指尖,恰似一截久浸风雨的老根,了无生机。她强忍喉间酸涩,低声回禀:“回老佛爷,方姑娘上月已有家书递至宫中。信中言,绵亿阿哥骑□□进,已然可独自策马驰骋山野。待来岁春暖,五阿哥便会携阿哥回京探您,还为您备下苍山古树普洱,性温养身,最是适配暮年体虚。”

“养身……”

老佛爷低低重复二字,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苦笑。浑浊的眼底转瞬掠过一星期许微光,旋即被沉沉暮色吞没,消散无踪。“哀家这残躯朽骨,怕是挨不到来年春暖了。”

她微微抬眼,望着窗棂外凄迷雨色,半生执念皆凝于一语,声音轻颤易碎:“桂嬷嬷,替哀家回一封书信。告知永琪,往昔种种隔阂纠葛,哀家早已尽数释怀,半生嗔怨,皆随岁月散去。哀家从不怪他,唯余刻骨相思,念得心肺俱疼,岁岁难安。”

话音未落,她骤然剧烈咳喘起来,单薄的肩胛在锦被下簌簌颤抖,如秋风飘零的败叶,弱不禁风。

桂嬷嬷连忙俯身轻拍她的脊背,滚烫泪珠猝然坠落,砸在青砖之上,无声碎裂:“老佛爷慎言保重!奴婢即刻便修书,即刻便送递大理!”

“且慢。”

老佛爷骤然抬手攥紧她的衣袖,力道沉劲,全然不似垂危老人。眼底凝着毕生最后的恳切与执念,字字微弱,却字字沉重:“哀家……尚有一事托你。”

桂嬷嬷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微凉金砖,语声哽咽决绝:“老佛爷尽管吩咐,奴婢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待哀家辞世之后……”老佛爷声息渐缓,缥缈如远山回风,悠悠荡荡,几不可闻,“你将哀家骨灰分作两半,一半归葬祖陵,一半送往大理。撒于苍山之巅,散于洱海之畔。”

她眸中漾起浅浅泪光,藏尽一生遗憾与柔情:“此生为皇祖母,身居宫墙,束于礼制,终究未能护他周全。若有来生,不求尊贵权势,只求做他寻常生母,不为礼法所困,不被宫墙束缚,岁岁年年,伴他安稳度日。”

一语落罢,满室凄然。桂嬷嬷额头抵地,悲声难抑,泣不成声,数十年深宫相伴的情谊,尽数化作滚烫热泪,浸透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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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雨幕,笼罩永和宫。

庭中海棠经秋雨摧残,最后几片残叶尽数零落,光秃秃的枝桠疏影横斜,在凄风细雨中微微摇曳,一如深宫之人,孤苦无依,独对寒凉。

知画静坐廊下,一身素衣沾着细碎雨雾,眸光沉沉落在枯寂枝头。数载深宫岁月,磨尽年少温婉锐气,只余满目沉静沧桑。

“侧福晋。”

春杏疾步而来,面色惨白,语声发颤,手中捧着一纸急报,指尖不住发抖:“慈宁宫传来急讯,老佛爷凤体陡转垂危!”

知画指尖骤然一僵,手中未看完的家书脱手飘落,坠入阶前泥水之中。墨字遇雨晕染模糊,一如她纷乱难平的心绪,尽数斑驳破碎。

她静默片刻,声线低沉平静,却藏不住深层颤意:“何时之事?”

“便是今晨。”春杏垂泪回禀,“太医悉数会诊,皆言元气耗尽、药石难医,怕是熬不过此月。皇上已彻夜守在慈宁宫,辍朝罢务,寸步不离。令妃娘娘特意传话,命您即刻动身,赴大理接绵亿阿哥回京,以尽晨昏之孝。”

知画抬眸,望着雨中枯瘦的海棠枝桠,往事倏然翻涌,历历在目。

犹记昔年慈宁暖阁,老佛爷执她素手,声声叹惋:“知画,你是哀家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哀家本欲为你择一门安稳亲事,保你一生无忧、衣食无虞。可你偏偏痴心错付,心系永琪。”

彼时年少,她心性澄澈执拗,跪地叩首,字字铿锵:“老佛爷,知画不求荣华安稳,只求一心人相伴。五阿哥待我至诚,此生我愿随他天涯海角,无怨无悔。”

那是她此生初见老佛爷落泪。老人家泪眼婆娑,声声叹息:“傻孩子,深宫险恶,人心难测。你这一步踏出,往后便是风雨满身,再无回头之路。”

当年的她,一意孤行,三叩谢恩,起身转身,决绝离去。

如今回望,果然一语成谶。那年一步,便是半生孤守,半生空寂,再无归途。

“侧福晋?”春杏轻声唤回她的神思。

知画缓缓起身,眼底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寒凉:“备车整行,即刻赶赴大理,接绵亿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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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大理百草堂,同沐一场秋雨,风物却与京华截然不同。

苍山秋雨温软缠绵,如千丝素线,密密斜织,轻笼洱海碧波。漫天烟雨朦胧,山水含黛,风润气清,无京城的凄寒刺骨,只余江南般的温润绵长。

方慈临窗静坐,素手执针,静静刺绣。绢布之上,一朵山茶针脚细密,层层舒展,渐次成形。岁月悄然沉淀,如今她二十七岁,眼角添了浅浅细纹,鬓边隐生数缕霜丝,却洗尽年少桀骜锋芒,眼眸依旧澄澈明亮,如洱海晨曦,温柔坚定,温润有光。

“阿娘!”

两道清脆童声穿雨而来。南儿牵着云儿,冒雨奔入院中,裙摆沾湿,发丝微乱,恰似两只淋雨的小雀,灵动鲜活。

七岁的南儿身量渐长,眉眼间自带几分方慈当年的飒爽英气,唯独笑时弯月眼眸,全然复刻永琪模样,明媚纯粹。

“阿娘,阿爹说雨大山滑,今日不去后山采药了!”南儿扑到窗前,眉眼弯弯,满是雀跃。

方慈抬手,温柔替她拢好凌乱鬓发,柔声问询:“那你阿爹此刻何在?”

“在廊下陪着哥哥说话呢!”云儿小声答道,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眉宇间藏着淡淡的郁结。

方慈心头微顿,唇角笑意浅浅收敛。

绵亿年方八岁,旅居大理已有两载。岁岁春秋往返,如迁徙候鸟,穿梭于京城与苍山之间。昔日初来之时的拘谨疏离早已褪去,如今身量挺拔,体魄结实,眉眼沉静中透着少年朝气,温润端方,愈发通透。

“阿娘。”云儿凑至她身侧,眸光忐忑,轻声追问,“哥哥今年秋天,是不是又要回京城了?他……他还会回来陪我们吗?”

方慈心中一软,酸涩漫涌。她想起上月知画的来信,字里行间尽是深宫萧瑟:老佛爷沉疴难愈,圣上心绪郁结,终日独坐御花园,遥望景阳宫方向,默然失神。信中隐晦提及,绵亿此番回京,怕是要长久留居,难似往年春秋往返。

她将小女儿轻轻揽入怀中,语声温柔,字字安抚:“哥哥回京,是为陪伴病重的皇祖母、宽慰独居深宫的额娘。待来年春暖,诸事安稳,他定会归来。”

云儿眼眸乍亮,转瞬又黯淡下去,小声呢喃:“可去年哥哥也说开春就回,直到盛夏才归。阿娘,哥哥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一语戳中柔软心事,方慈心口骤然酸涩发胀。

犹记绵亿初至大理之时,七岁稚童,一身素色长衫,手攥一纸家书,立在百草堂院前,眉眼沉静,礼数周全,却疏离淡漠。一句客气生分的“方姨娘”,道尽两地相隔的陌生与隔阂。

所幸岁月温软,烟火治愈人心。永琪教他骑射习武,她教他采药理家,南儿陪他山野嬉闹,云儿为他编织花环。久而久之,稚童褪去拘谨,眼底有了笑意,口中有了温言,深夜也会悄然依偎在她身侧,软糯呢喃,诉说对深宫额娘的思念。

她待他,从不是慰藉缺憾的替代,亦不是弥补过往的补偿,只是纯粹的母爱温情。她深知孤寄他乡的惶惑,懂孩童缺伴的孤寂,故而倾尽温柔,护他岁岁安稳,予他满心暖意。

方慈收紧怀抱,语气坚定温柔,予孩童万般笃定:“傻丫头,哥哥绝不会负你。你、南儿、阿爹、我,还有远在京城的额娘、皇祖母、皇祖父,我们本是一脉骨肉,此生牵绊,岁岁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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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廊下,雨势绵绵。

檐外草药架上,三七、重楼、龙胆草经雨洗涤,青翠欲滴,生机盎然,静静伫立在烟雨水色之中。

永琪与绵亿并肩静坐,父子二人默然听雨,心事沉沉。

良久,绵亿率先开口,少年声线褪去幼时软糯,添了几分沉稳,却藏不住浅浅哽咽:“阿爹,皇祖母的病,是不是很重?怕是……撑不住了?”

永琪指尖微僵,心头五味杂陈。尔康上月书信的字句历历在目:太后沉疴缠身,药石罔效,圣帝辍朝守榻,鬓霜愈重,终日默然神伤。知画已动身千里,奔赴大理,只为接绵亿归京,送老佛爷最后一程。

他侧首望向幼子,眸光温柔复杂,藏着无尽酸涩与无奈:“人生一世,生老病死,皆是寻常天道。皇祖母年近耄耋,寿数已高,绵亿,你要学着坦然自持,心生坚韧。”

绵亿垂眸望着满地雨珠,眼眶悄然泛红。

他清晰记得皇祖母的模样,记得老人掌心的余温,记得她每次相拥时的呢喃,句句念着阿玛,句句盼着归期。去年离京那日,秋雨亦如今日,老佛爷扶着拐杖,强撑病体送至宫门口,颤巍巍叮嘱:“绵亿,替皇祖母去大理看看你阿玛,告诉他,皇祖母日日念他,夜夜盼他。”

彼时他朗声应下,许诺归来之时,细说苍山洱海风光,尽述阖家安乐日常,陪她闲话度日,安度暮年。

可如今归期将至,故人却已垂垂欲逝。

“阿爹。”绵亿抬眸,热泪终是滚落,声声恳切,“我不想皇祖母离去。我想等开春回京,陪她闲话,给她讲故事,带她看我习得的骑射,让她知晓,阿玛在大理安稳安乐,岁岁无忧。”

永琪心口酸涩滚烫,伸手将幼子揽入怀中,语声哽咽沙哑:“皇祖母都知晓的。她虽身居深宫,却心念我们所有人。她未曾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伴苍山相守,随洱海长存,岁岁陪着我们。”

绵亿埋首在父亲肩头,热泪浸湿衣襟,满心委屈与不舍尽数倾泻:“阿爹,我舍不得大理,舍不得阿爹阿娘,舍不得南儿云儿。可我更不能不回京城,额娘孤身守望,皇祖母病重垂危,我……我必须回去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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